季云开扔垃圾,“怎么可能,我光明正大要来的。”他笑笑,“还把我的声音录进去了呢,我很有礼貌地打了招呼的。至于棺材,肯定不是完全空的,里面按照很多地方都有的习俗,装了石子儿,如果你仔细看看,会发现前面抬棺的都是最壮的,放进去的时候,看看重心,就明白了。”
卫言把视频拉到最后,一个轻轻的但是明明白白的熟悉笑声,和轻松愉悦的问好声。“哎?真的啊?我都没想过,你会说阿拉伯语吗?”
季云开耸耸肩,“这那边泡上几年,你也得会,都是常用的,但写得不好,只能认。这次回去估计又要重新适应。”他叹了口气,“每次都是这样。”
卫言笑了,“泡多少年我也学不会,我看你说得很标准,”不过他很快摇摇头,“不过我懂什么呢?云开,”他犹豫了一下,虽然说好下周仍然会过来,但是既然话已经到了嘴边,季云开一边摆弄着垃圾袋一边懒懒地应了一声,卫言认真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动作和肢体语言,或者幸运的话,一个表情,“你是真的想回去吗?”
季云开连动作都没有停顿,但是卫言看到他系塑料袋的手指轻轻地捏了一下,他洗了洗手,走向沙发,一屁股坐了上去,看着卫言,“我想不想,不是最重要的。”他认真地看着卫言,“这是我的工作。”然后他伸了个懒腰,头放在沙发的靠背上,闭着眼睛躺在阁楼的阳光里,“再说了,你第一次见我就看出来了,我很厉害,是个英雄。”
卫言这次没有笑。
季云开觉得卫言一直到最后一次陪他见了他的母亲,话都少得不正常。但好在季云开也不介意,两人最后的两次见面就如同春天越来越短的夜晚,倏忽而过。
五月的天给圣迭戈带来了些雨水,季云开的小阁楼退租了。卫言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前一会儿一架的飞机,有点恍惚。
…
季云开没空恍惚,这位倒霉的军官在回去的头一个月里,经过了几个小的中转站正式来到一线一个驻地的某一个晚上,就经历了一次惨烈的袭击—这甚至不是他自己的基地和连队,他是被派来这里押送一个很重要的战犯并且跟这里的负责人布置下面的工作的。
他只带了自己三个小队,返程的时候这里的朗上尉会增派人手。
这个基地虽然是一线,然而随着美国在中东近几年战略上的后缩,情况算得上可控,已经不大经常发生这种规模的交火。但显然,说战争结束为时过早,某些极端组织成长迅速,试探性地小范围军事活动仍然源源不断,谁都知道,在这里,永远不能掉以轻心。
也许有的兵幸运到派驻很多年都不曾面对死亡和鲜血,季云开没那么幸运。
以现在的情况看来,这未必是件坏事—有些动作已经深埋在季云开的血脉里,不需要太多时间去反应。饶是如此,季云开边在前头部署着两队人的位置,一边在心里偷偷打鼓:这次袭击,有什么不太一样。
对方不是像往常那样准备打了就跑,更像是有备而来。从目前的情况看,他们似乎还下定决心带些纪念品回去。在这里,一辆马力足够的没什么大毛病的车算是挺大一笔财产,如果不是有组织的恐怖分子或者一些军事力量,很少会直接用来做可以牺牲的工具。
可这次不仅有车,还有两辆。不仅仅是朝着驻地的大铁门直接撞了过来,里面的人甚至很机警地提早别住了油门,滚了出去,一个大门左侧的狙击手只来得及打中了其中一辆车的轮胎,车子的走向有些歪了,但是速度已经足够快。里面的油罐和气罐子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大门仍然免力挂着,可是想要挡住什么就够呛。
这都不是最糟的,季云开把一个被炸得灰头土脸的同伴从旁边的瞭望塔上拽下来的时候,看见远处黄烟滚滚,那总不可能是他们的援军。对方这是用了所有的力量想端掉这个小基站。
大门处浓烟滚滚,靠近去修几乎是不可能的,全速奔来的敌人顶多给他们五分钟的时间。季云开揪住一个新兵,“回到主楼,快!告诉朗上尉前后墙体受到袭击,大门被破坏,让第三小分队和第五小分队上前后两个城墙,第四小分队留在主楼瞭望塔!跟大本营联系,请求地面支援,请求空军支援!”
朗上尉比季云开大上几岁,立刻意识到了严重性。于是命令很快传下去,季云开的建议被事实证明是正确的,后面的瞭望塔几乎是同时报告受到了袭击。他们的优势几乎只有距离,和那一点高度差。季云开做了几个手势,拉开了枪上的保险栓,分队里的狙击手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始了射击。对方的枪可能没有到人手一只的地步,可射程和威力都是差不多的,他们也就来得及阻止了三辆车,可没有什么意义,对方这次的安排十分完整细致,分别有其他三辆车停下来了一会儿,把报废的三辆车里的人载上继续前行。
这边,朗上尉指挥第三小分队加入,自己留在主塔调度,还算井然有序的防守和猛然加强的火力让对方的速度越来越慢。
季云开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大门,幸好被撞出来的窟窿正好被浓烟滚滚仍然在烧的车身卡住了,如果他们真的进攻到这里,一时半会儿进不来,他们的高度优势便可以发挥得彻底。
只是,以他们这个基站的规模,对方人数优势也很明显。如果援军不到,那么仅仅凭这两侧的制高点形成不了太长时间的有效压制。
现在对方几乎没有什么瞄准的胡乱扫射通常不能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今天也不知道是哪边的神仙打架打赢了,一颗不知道哪里飞来的弹片刮到了第一小分队里迈特的脖子,随着一声惨叫,血瞬间滋出来了一大片。如果不及时止血,肯定会没命。
季云开冲着那边做了个手势,迈特自己捂着脖子,在乔什的拉扯中跌跌撞撞地跑走了。现在包括他自己,一共有十一个人在外面,只有两个是他自己带的人。如果能尽力阻止对方进入内院,他们还是有很大的可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等到支援的。
对方在有效射程里似乎前进地有些有心无力,他们击中了一辆对方车辆的油箱,里面不知道还装了别的什么东西,巨大的轰鸣声几乎把所有人的心肺震碎了。然而,剩下的八辆汽车似乎是更加奋力地朝他们冲过来。大门仍在在燃烧,这样下去被对方闯进来是迟早的事。季云开在心里算了一下,空军的支援到来至少要一个小时,如果顺利的话…可如果他们也有任务呢?他不敢想下去,他们能顶得住吗?
他们这里没有什么大型武器,这样的火力在对方的有备而来面前确实阻止不了对方太久。季云开犹豫了一瞬间。然后他看到了对方一个让他瞳孔放大的动作,他们不顾伤亡,开得这么近,就是为了让他们暴露在火箭筒的射程以内。与此同时,那边的车里也跑下来了两个人,他们全速跑来的时候,这边几乎是所有的狙击手都停下了动作。
那是两个小孩子。
顶多十岁的年纪。其中一个看起来年龄和身型都更小的脖子上挂着一张缺了角的照片,季云开透过瞄准镜看到一个顶多两三岁的小男孩在上面愉快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