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是他,他是我前妻喜欢的那种高高壮壮的,可是蠢得像头猪。”他转了转眼珠,“没什么正经工作,主要靠买卖一些大麻顾生活。但是你知道,这种不正干的人,什么来钱做什么,我怀疑他在某些,别的行业也有点儿联系。”
“他块儿头大,可是人怂得要命,不用问我怎么知道,你肯定也猜到了。可是跟他做生意的人,他们都是禽兽,甚至禽兽也不如。”胡里奥浑浊的眼睛因为泛起的泪花闪了闪。
“他们看上了你的女儿?”卫言接道。
“没错,我前妻求他了,他承诺不动我女儿—你知道他们所谓的自己人里面就算再低等的??也会互相保护的,所以只要他承认我女儿是他的女儿,贝蒂,就不会有危险。可我当时是不知道的,所以听说以后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冲过去打了他一顿,也是我被逮起来的原因。后来我前妻跟我说,我才知道。贝蒂也求我不要把这事说出去,不然以后她在学校没办法呆下去。她,她刚上高中,这之前才跟我说过她喜欢上了一个男孩子…”
“明白了,身体上的伤害在可控范围?所以你没有说。”胡里奥情绪激动,说的话颠三倒四,但是卫言听明白了。胡里奥的前妻看上了个毒贩子,人贩子集团的??,这??却又怂又贪,不但没有保护胡里奥和前妻的女儿,反而想用这孩子赚一笔。胡里奥以自己的离开作为交换希望那些人不动贝蒂,但是对方只是想扫平他这个大障碍而已。
“是我太傻了。”胡里奥摇摇头,“那个吉姆,甚至不能等到我被送出境…我要杀了他!”
…
“警官,我的客户的指控已经被撤销了,请注意你对他的称呼,胡里奥先生并不是什么法外之徒,你也不需要表现得如同正义标兵。”
“他们明天就要被送到边境,这是移民局的事,跟我说也没有关系。”
“这么说可太不准确了,”卫言笑笑,“不要说他还在圣迭戈的看守所,就算是他明天早上出门上了车,也还不归移民局管,你们现在是无合理理由关押胡里奥先生。按说,他才是可以提起诉讼的那方。”
“卫律师是在…”
“那怎么会?我可不敢,”对方话没说完便被打断,卫言太熟悉这种互相试探的套路了,“只是胡里奥还是一个正在调查的案子里的关键证人,恐怕这件事最开始的时候公共律师就没做好,才,嗯,”卫言斟酌了一下,“错误地引导了检方和警局。但是无论如何,我们从事这一行,不能看着任何人没有受到法律的保护…胡里奥的案子,必须重新界定,审理。而无论是为了他,为了那个,”卫言猛地降低了声音,警官不由地靠近使劲儿听着,“毒品和未成年未遂案件,啊,刑事案件”,警官显然是听到了,吃惊地睁大了双眼,“或者如果胡里奥有罪,为了我们国家法律的尊严。他都应该在这里,作证,受审,甚至起诉某些人以后,才移交移民方面处理。”卫言很满意对方的反应,又加了一句,“所以警官先生,从那个小案子,啊,就是那个肢体冲突的那个案子撤诉以后,胡里奥先生现在应该是没有因为任何违法行为记录在案的,我刚才忘了,是谁坚持他被关在这里这么长时间的来着?”
…
胡里奥万万没想到自己看似走投无路的境地竟然真的能被化解,他深棕色的眼睛眨了眨,“卫律师,谢谢。”
卫言点点头,很晚了,走出看守所的他突然有点兴奋,随口多说了两句,“其实看来你平时不是冲动的人。但越是着急上火,越要冷静,诉诸法律,而不是寻求暴力;你是个父亲,不是个打手,下次如果你再被这些人抓住把柄,恐怕没这么好运…”
胡里奥跑出去十米开外了,街上空荡荡的,远远的有海鸟的叫声偶尔响起,“为什么帮我?”
卫言要迈进车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说出来有损我现在在你心里的形象,”他笑笑,又摇摇头,看着胡里奥朝他走回来两步,稍一沉吟,“我听说,海军陆战队在用现在这个’SemperFidelis’作为信条以前,曾经用过另外一个,’Fortitudine’,这个词的意思是勇气。你这事做得有些蠢,却有忠有勇,我不讨厌这样的人。”他胡诌道,摆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做惯了的,很是能糊弄人。心里却着急了,一只脚已经迈进车门,“你到底要忠于什么,希望你看见你女儿的时候,能弄清楚,下次挥拳头之前,不妨先想想。”
找到季云开住的小楼不难,卫言并不知道他住在那一层,可是卫言反而不急。已经半夜十二点了,除了一两扇窗户还闪着微弱的灯光,看起来大部分的住户都已经睡下。卫言一边琢磨着一边停了车,不知不觉竟找到上次分别时那棵不正经的小树,轻轻摇晃了一下。
哗啦。
又摇晃了一下。
哗啦啦。
他有季云开的电话啊,卫言恶作剧得逞似的笑了,可那能有什么意思呢?
季云开睡着了的,可是他隐隐听到战友叫他的声音,不对,他们都叫他“开”,他们唯一能发对的音。连名带姓的,会是谁呢?睡梦里的时间失了真,是他的母亲吗,是威尔吗,他们生气了吗?为什么生他的气呢?
几乎是轰鸣着涌上来的不安瞬间弄醒了他,他侧耳重新听了听—总是这样,梦到枪炮声,爆炸声,哭叫声,哪怕理智明明知道不是真的,偏偏所有感官都反而想要去证实。可这次,这声音居然是真的,季云开一翻身跳下了床,手指挑开帘子看了一眼。
下面一个熟悉的人影几乎是懒洋洋地抬头看着上面,完全无视周围慢慢开始嘈杂起来的叫骂声,一声接一声,叫魂儿似的,“季云开!”—还挺有节奏。
这人是疯了吧,季云开不明所以地想道,打开窗户看着外面那个靠在车上整整齐齐的挺拔男人,加入了骂街的街坊,“你疯了么?”
最后几声叫骂也随着卫言的消失散了—其实也就大概五分钟,卫言却觉得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甩着钥匙的样子简直欠揍—毕竟要是真的有人报警,管他是谁,也是会被训的。季云开揉了揉眼睛,把一脸骄傲兴奋的卫言让了进来。“你中奖了?”不当律师可惜了的某人一见面就怼,可是眼睛边的笑纹却又不可抑制闪闪的了。
卫言摇摇头,“我还有贷款要还,就算中奖也没你的份儿。”
季云开抱着胳膊品了品,“那你还完贷款以后再中奖,就能分我点儿了呗,是这意思吗?”
卫言点点头,“就怕我到时候真中奖了,你也认不得我了。”
季云开抓抓脑袋,转过身去了,“为什么,你要整容?”他从水管里接了杯水,递给卫言,对方心情好像很好,竟然没还口,“不过我说大律师,下次直接敲门行吗?万一你被人打了我是看着还是救你啊?”
卫言喝了一口加州特有的死鱼味儿的水,把杯子放在一边,说出来的话跟小学生似的,“谁要你救?你不瘸了?”
来客明显没什么正事,季云开打了个呵欠,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并没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好的,卫律师。那么,请问您大驾光临,折腾得鸡飞狗跳,是有什么事儿?”
卫言又端起来那杯所谓“符合直饮标准”的自来水,抿了一小口,然后用手掌在杯底儿抹了一把,放回桌子上。“我就是,正好在附近。”他说完,嫌弃自己似的皱了皱眉,“不对,其实就是,嗯,来看看你。”
季云开靠着冰箱笑了起来,“我好像最近没犯什么事儿,不需要律师,”他顿住了,突然正经了八倍,“上次的钱我都还没给呢,”他睁大眼睛,“你不是来追债的吧?”
卫言打断了他的胡扯,“季云开,你有朋友么?”他看着季云开已经张开的嘴,见缝插针地,“战友不算,几年几年地不联系到关键时候才冒出来的那种,比如梅森,也不算,我问你的是,你平时,有个能说混笑话,打哈哈,能互相损但是关键时候也靠的住的那种,朋友吗?”卫言看着又抱着胳膊的男人,他看起来根本不需要思考,答案就在嘴边,“我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