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什么都明白,可是能做的却都有限。季云开待在酒店期间,出去买过药,喝过咖啡,进过书店,这都不是大问题,酒店的监控会证实他的这些出行都不够时间作案,可是他还去试图找过梁仲伟,两次都在风暴来临的那个晚上之前,而且都似乎很难找到什么目击证人。一次是在中国城,一次却正巧在码头。“你怎么会想到去那个码头的呢?”卫言摸着下巴,皱着眉,看向病床上努力去够水喝的人问道。
他已经大致相信了季云开与梁仲伟的死无关—得出这样的结论,对于他来说,确实不是难事。他再有情绪,也绝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儿不对付影响了专业判断,而他的这种判断也通常都被证实是正确的—季云开太冷静,太抽离,还有,他眼角微微的笑纹,像是不会撒谎。再说了,作为辩护律师,有时候真相甚至不是最重要的,这是他早就学会的东西,他很习惯。
季云开好容易握住水杯,身上因为这个简单的动作出了一层冷汗,“嗯,梁先生,梁仲伟跟我提过,我们在伊拉克道别的时候,他看似无意间提到过,把我们海军征用过的海港,他家乡的海港和这里的S港兴致勃勃地做了一番对比。当时我也没太在意,到加拿大境内以后我才对上号—离酒店太近了。我猜他不是偶然去的,他知道他要去那里。但是他自然是没告诉我为什么。”季云开喝了几口水,手捂着伤处,把水杯很费力地放了回去。
卫言又翻了翻手里的东西,从梁少得可怜的材料中试着证实季云开的话,如果当时有别人在场就好了,不过从军中搞人证从来都是费力不讨好,他做了个标注,决定最后再用这张牌。纸张摩挲着他的手指,发出好听的沙沙声,弄得季云开眼皮儿往下耷拉,“根据法医的鉴定,你去码头那天很可能就是梁仲伟遇害的那天,你有没有可能见过凶手?”
季云开被突然出声的卫言弄得皱了皱眉:“这很难说吧,我在那逗留的两三个小时里,来来往往的人虽然比起闹市区少得多,还是相当可观的—别忘了现在是节日扎堆的季节。大多数人都行色匆匆,天儿冷,风又大,我猜大家都想赶快回家。”
“船呢?”卫言轻轻地。
“船?”季云开看向他,虽然是问了一句,然而看起来却并没有什么惊讶困惑,倒像是等在这儿的。
卫言点头道,“有人从船上下来,或者上船吗?有人,嗯,修船,开船吗?”
“天很冷,”他又强调了一次,他的回答好像排练过一般,笃定得没有让人怀疑的空间,“就算路过码头的人也不是为了上船的。”季云开的声音停住了,他低下头停顿了一下,面容看起来有些累。
卫言以为他又不舒服了,虽然无奈,但还是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我们可以一会儿再聊。”
季云开立刻微笑起来,“不是,不用,”他费力地想把自己撑起来,失败了两次,第三次勉强歪在枕头上,长长地出了口气,“我记得的,”他也看着卫言,这人立体的五官在终于露出头来的阳光里,有些刺眼,“我看到了一个中东人。”
卫言没意识到自己也倏地坐直了,“他干什么了?长什么样子?多高?什么时候看见的?他上船了还是什么?”
季云开一看见这样的卫言就想捣乱,“等会儿,我看见了吗?不是做梦吧,哎我想想啊。”
什么时候起,律师求着嫌疑人好好配合了么,卫言重新靠回去,冷冷地哼了一声,“脑子不好使也不是你的错,”还是气得慌,“想判几年啊?”
病床上的人得逞地笑了,他用手指撸了一把有点儿长长了的头发—也就从半寸变成了一寸,“卫律师不急,我想起来了,”他看着重新紧紧握住笔的人,好像握住了什么能定人心神的武器,突然就心安下来,话语不停,“应该是中东人吧,肤色毛发都很符合的,但是那人做现代打扮,我也看不出宗教国籍,低着头,看不清五官。他上没上船我没看见—应该是没有,因为他好像是想起什么急事儿了似的,拐上码头的石桥以后几乎没怎么停顿,就又走回来了。”
“没停顿?”
“就是,你知道的,走到栈道的一多半吧,直接折返回来了。走得特别急,还,哦对,还差点儿摔了,我还偷笑来着,但是,你知道,路上有些结冰,所有人都走得挺急。”季云开点了点头,“除了我。”
温哥华的中东人不要太多。让季云开在那种情况下断定是哪国人,就算他那边再住十年也没把握。何况那人说不定是真的走错了呢?这能说明什么呢?卫言手里的笔不停,“长相特征?”
“只那么一眼。”
“什么都比没有强,你能想起什么,就说吧。”
确实信息不多,卫言也一丝不苟记下来了,据说那人把自己盖得挺严实,嘴唇厚厚的,肤色不算特别深,比季云开矮半头左右。卫言觉得,确实跟什么都没有差不多。
…
在布雷的这个小破医院住了快两个星期了,卫言使尽浑身解数把季云开形容的不是要死就是要疯,极力渲染了那个中东人的可疑并且拿季云开的身份胡扯了无数惊天地泣鬼神的废话之后,案子终于被正式移交了加州的法庭。由于季云开派驻中东之前的基地就在不远的圣迭戈,他总算是收敛了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样子,配合得差强人意。
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还是头号嫌疑人,这个案子走向庭审似乎无法避免。虽然—他歪着头看着从他转院两周以来都没怎么出现的声名赫赫的年轻律师,他很厉害,可是法庭上的事儿,谁说得准呢。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一种熟悉的紧张感就像一双大手握住了他的心脏。他还有很多事没做呢…他想着,几乎没接住护士递过来的药,水也洒了些。
卫言在他出院前一天又来了,带了个助理,两人还扛着摄像机之类的设备。
但是律师看来虽然尽职却不太情愿。季云开觉得他总是心情不好,那没关系,在这儿无聊得要死的病号想道:逗逗他没准就能好了。
一切都收拾停当。卫言跟助理交代了几句话,就让人先回去了,律所正缺人手。房间里安静的有些尴尬,他抬抬眼皮,看了看病床上的人,几乎可以确定此人又开始想歪点子,不由地烦躁起来。他实在是对季云开好感有限,无论如何,卫言是反战的,他可以尊重每个人的选择,但是他不能对盲目的服从和杀戮产生任何赞同。这些士兵无疑有着信仰和理想,也可能英勇且无畏,可是他们选择的路却是和他们嘴上的正义背道而驰,他们并非保卫自己,而是跑去侵略别人。
还有,季云开本人。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对待这么严肃的事儿都能摆出一副无所谓的笑脸,自认为很酷?要不是他的律所小到只有九个人,而且每个都忙得团团转,他根本不想亲自来,反正在布雷演习过了,不会出什么岔子。他们都明白,到了现在这一步,除非有新的关键性证据被发现,庭审几乎是无法避免。但他没有这个选择,思路跑远了。
他收了收心,“准备好了吗?”今天是他们最后一次试图让检方放弃起诉。
房间另一边的“嫌犯”颇正经地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眨了眨眼睛—还是吊儿郎当的。
“谢谢你,”有点儿过于美艳的女检察官似乎急于在着装准则上打破条条框框,她颇风情地一转身,不管已经闪着红灯的两架摄影机,检方自己也带了一台来:“卫律师今天很帅,让我紧张了怎么办?”
卫言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的笑容,无视了身高与身宽差不多的男检查官的白眼,“碧,你又来了。如果是这样,一会儿可别再冲我嚷嚷。”
季云开抖了抖,被叫做碧的检察官妖娆地抬了抬一边的肩膀,“那你别逼我嚷嚷。”说着,少女一般歪了歪头,季云开刚抖掉的鸡皮疙瘩又原路爬了回来,碧拍开同事准备打断她的手,“因为我也确实舍不得对你嚷嚷。”
卫言看起来常常跟她过招,捧了个心,“亲爱的,你让我感觉很特别。不过,我们还是在特斯莫爆发之前开始吧,好吗?我的当事人准备好了。”
季云开的眼睛停在某个不要脸的律师身上,半晌也终于成功地带上个虚假的笑容转过头来,“是啊,是啊,我准备好了。”
“请您从您的姓名,出生日期,职业开始吧。”碧恋恋不舍地把眼光转过来,留着一点儿微笑,开始了。季云开听从了卫言的建议,没有开任何“愚蠢”的玩笑,总觉得这个过场走得有点儿无聊。结果他刚这么想完,病房的门就被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推开了。
看这阵仗,就知道不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