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一个从头到脚一丝不苟穿着高级套装的年轻律师站了起来,旁边的协同律师没拉住,已经来不及了。
刚才还侧头看他们的原告律师已经几乎是第二十次打断了她的辩护,这次他几乎是懒洋洋地:“反对,臆测。”
法官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头顶上稀疏的头发和厚厚的眼镜片儿都宣告着权威和博学,但是他本就矮小的身体和越发佝偻的背让他就算坐得比大家都高上大半个身子,仍然几乎风吹草低不可见。坐在这里一上午的滋味并不好受,老头儿早就想结案了,毕竟事实这么明显,也不知道陪审团在犹豫什么,可他无法催促陪审,只好加快庭审节奏。被告律师跟眼前这个同样看起来年轻的男人相比,实在是太嫩了点儿。他憋住一个呵欠,把自己弄的有些热泪盈眶,“支持。”
原告律师谦卑地冲他点点头,看起来有些满意,接着说了下去,左手闲适地插在兜里,右手打了个手势,右手的小指有些弯弯的,“实际的情况,连对方律师也明白的情况就是我的当事人所陈述的情况,佩罗夫先生利用职务之便骚扰了布莱尼女士并且在接到拒绝和警告后,以暴力的,不恰当的方式对我的客户进行…”陪审团的成员开始摇头,他们对这个故事已经很熟悉了。这场庭审以后,唯一一个坚持被告无罪的陪审员也一定会改变看法。
原计划是今天就结束这场本就不该长达一个多月的庭审,卫言无意再拖,语速渐渐快了起来。被告在刑事法庭上的胜利让他太得意了,得意到低估了真相的力量,只要有一只手,轻轻转一转方向盘,避开一些其实无关紧要的细节。他想尽快结束,所以当他怀着孕的助理推开法庭的大门直奔他而来的时候,卫言极不情愿地打住了话头,侧过头分了些神听助理盖比因为怀孕末期加上一路小跑喘着粗气的耳语。
“那边说再晚就来不及了,您的飞机四个小时以后起飞。这还是我好说歹说的结果。”
“那让周怡先过去,我…”
“不行,他们说…”
盖比的话却没说完,“我知道了。”卫言皱了眉,不再接话,助理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一沓资料塞给他。
“我让周律师过来交接。行李在机场等你。”盖比正准备走,突然被拉住了胳膊。
“不用,你在这儿就行。”卫言没有降低音量,“我这边快结束了。”
对方的律师几乎要拍桌子,这可太目中无人了。但高高在上的法官发出了一声嗤笑,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老头儿做法官很多年了,从他手里过的案子和律师成千上万,他已经懒得对什么感觉到诧异,但,他对这个高个子的年轻律师有所耳闻,于是抱着双肘趴在桌子上,从两片小的可怜的镜片热切又八卦地瞧了瞧,不等卫言开口,“那来吧。”
…
四十五分钟,卫言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把东西一把塞给盖比,拍拍身边客户的肩膀,好像对自己刚才的单方面屠杀一般的庭辩仍然不满意似的,摇了摇头,“还是慢了点儿。”
对方律师鼻子牛儿都快喷出来了,留下一句“等上诉”,踢正步一样先走了,卫言好像没看见。刚才好像还很着急的人突然就墨迹起来,冲着盖比哼唧了一句“我不想去。”
盖比斜了此人一眼,对自己老板毫不客气,“你本事这么大,别去。”
航程只有三个小时。从法庭到机场的车程在某些时段都说不定更长。但是来接卫言的司机人狠话不多,在第三次卫言把资料撒一地的急转弯中,一个小时之内,竟然把他送到了。卫言想出言讽刺几句,可是毕竟是可以算做奔三的人了,他咬咬牙冲着对方的一脸炫耀的灿烂,硬生生挤出了个谢字。对方老实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卫言也只好老大不愿意地呲了呲牙。
这趟出行是苦差事,卫言知道,光从他刚刚勉力看的几页材料就可以看出来,光是争取有利于他们的管辖权裁决就不好办。想必那头的人也知道—卫言拎了拎从一个戴着墨镜的大叔手里接过沉甸甸的行李箱,这是准备要让他住在布雷了?可是想到如果年初就能把这一年一次的苦力做了,那他这一整年都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等着半夜响起的电话铃声,跟大叔道谢时的笑容倒也可以算是有些发自内心。
可是当他在几步一打滑的路上小心翼翼地行驶了三个小时,还是没能离开西雅图多远的时候心态彻底崩了。今天冬天暴雪的威力他也略有耳闻,可在洛杉矶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看看新闻跟亲手给租来的车子上防滑链还是完全不同的;西雅图作为一个典型海洋性气候常年下雨的地方明显在风雪的袭击下放弃了抵抗,路面的冰冻了化,化一点儿又冻,寸步难行。至于那个被关在关口回不来的倒霉蛋,从卫言没读完的文件里就显得智商之堪忧可见一斑,最重要的是,他其实还没有完全的倒霉,只是被关在一个小黑屋里配合警方问话而已。所以他这是去干什么?当保镖吗?!
…
地上的男人睡着了,脖子上的银色链子稍微拉出来了一点儿,露出似乎是一个同样材质的挂饰边缘,那玩意儿看起来看起来有棱有角,非常没有审美,甚至都不大有人情味。他不太介意冰凉硌人的地板,毕竟这里的暖气比那间破酒店的还要足一些,他已经很久不能好好睡上一觉,何况这些天他精神总是不太好,刚才人家给他拿了一床薄毯,他熟练地裹紧自己直接躺倒。
本想着怎么着也能清净上个把小时,可睡梦昏沉间,门已经被猛地大力推开。
多年的训练和经验让他快速掠过惊诧和不适,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来人怒气不小,门被推在墙上又弹回来,自己挺自觉合上了。卫言没看狼狈地正在挣出毯子的某人,拉开椅子坐了,他眼尾有上下浓密眼睫清晰画出的坡度,现在能夹死一只苍蝇,“季云开先生,”来人话音里带刺,“你都胡说什么了?!”
男人被这样吵醒显然很不爽,不由地也有点儿火,“你…谁呀?”他终于挣开了自缚的茧,似乎有些失去平衡似的用手肘撑了一下桌沿儿,然后一屁股跌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揉了揉眼睛,看向那个也终于看着他的人。这趟出行真够神的,面前这人…他好像也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