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春深如海。
官道两旁的群山褪去了初春的嫩色,换上深浅不一的翠袍。向阳的山坡被野花铺满,白的、粉的、紫的,一簇簇挤在风里摇曳。
苏景然掀开车帘,望着外头流动的景致,嘴角微微弯起。连日的奔波似乎并未损耗他的元气,反倒是那张脸颊添了几分血色,唇色也不再是病态的淡白,慵懒地倚在软枕上,神情松快。
陈安坐在身侧,半阖着眼,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膝盖。衣襟微敞,那枚羊脂玉扣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苏景然侧过头,指尖似无意般蹭过他的手背,两人都未闪躲,只当是寻常。
“今日风软,出门倒是惬意。”苏景然目光落在窗外盛放的山花上,轻声道。
陈安微微侧目,指尖悄然轻蹭回去,语声低缓:“确是晴好,你气色也轻快许多。”
“卡卡呢?”
陈安抬手指了指车外。那只土黄色的小狗正撒开四肢,在草甸上追逐一只翻飞的彩蝶,身姿矫健,却总是差了半寸,追得气喘吁吁。
“在外头疯玩。”陈安收回目光,眼底浮起一丝柔和,“看来出来走走,于你身子确是有益。”
苏景然低低笑了一声。
自过了云溪镇,他这笑声便多了起来,人也似一株久旱逢甘的草木,慢慢舒展开了。
陈安没说话,只将角落的食盒往他手边推了推。苏景然拈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目光投向窗外。
景致一帧帧倒退。漫山野花,清浅溪流,而后是一片开阔的山谷。
谷中草甸丰茂,卧着一汪碧蓝的湖水。水面静得像一面镜子,将四周青山与流云尽数收拢,倒影清晰得让人分不清虚实。
“停车。”
苏景然忽然开口。
马车缓缓停在谷边。王伯掀开帘幕,苏景然扶着陈安的手,缓步踏下车板。
陈安的手虚虚悬在他腰侧,护着力道,却始终未真正触碰。
“想走走?”他问。
苏景然颔首,眸色清亮:“此间风光殊胜,岂能错过。”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踱步。卡卡不知何时跟了上来,在草丛里刨坑追虫,忙得不亦乐乎。
陈安不动声色地走在苏景然迎风的一侧,替他挡住了湖面吹来的凉意。
草甸松软厚实,踩上去悄无声息。苏景然忽然停下,弯腰采了一朵白色的小野花。他凑近鼻尖轻嗅,转过身,随手将花别在了陈安的衣襟上。
“送你。”
陈安低头看着胸前的那抹白,又抬眼看他,语气微滞:“怎么突然……”
“不喜欢?”苏景然眉梢微挑。
“没有。”陈安抬手,轻轻将花枝扶正,稳稳地别在襟前。春日风软,不必担心它被吹落。苏景然瞧着他郑重其事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两人走到一处草坡,坡顶有几块卧牛大的青石。正欲歇脚,卡卡忽然冲着坡下汪汪叫了两声。
树下坐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褐短打,袖口紧束,腰间佩着一柄磨得锃亮的长剑,脚上的布鞋沾满尘土。他正靠着树干啃干粮,身旁放着个旧布包袱。
卡卡好奇地凑近,低头嗅了嗅,尾巴轻晃,却始终保持着距离,警觉又乖巧。
男子见小狗讨喜,撕了一小块肉干递过去。
“卡卡,回来。”陈安低声一唤。
小狗立刻转身,乖乖跑回苏景然脚边,对旁人的食物看也不看。
男子抬头,爽朗一笑:“好伶俐的狗子,教养得不错。”
苏景然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语气从容:“看公子这身行头,是常年行走江湖的人吧?”
男子一怔,随即拍掉手上的碎屑,起身拱手:“公子好眼力。在下沈清言,一介游侠,走到哪算哪。”
“苏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