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弯,露出两颗小虎牙,跟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痞样完全不同。
“你观察还挺仔细。”沈渡说,“那你告诉我,你现在饿不饿?”
林时沉默了几秒。
“饿。”他说,声音很轻。
沈渡把缸子塞进他手里,这次他没再推。
林时捧着搪瓷缸子,没有急着喝,而是先把手贴在缸子外壁上——缸子已经被沈渡捂热了一点。他的手指弯了弯,像是在确认这一点点温度的重量,然后才低下头,慢慢地喝。
沈渡蹲在旁边看着他喝,忽然说了一句:“明天除夕。”
林时放下缸子,嘴角沾了一圈奶渍:“嗯。”
“你有地方去吗?”
林时摇摇头。
“我也没有。”沈渡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故作轻松的苦涩,“要不,咱俩凑合过?”
林时看着他,那双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好。”他说。
三
除夕那天,雪停了。
县城的主干道上铺了一层红纸屑——那是卖鞭炮的摊子留下的。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飘出炖肉和炸丸子的味道,混合着冷冽的空气,成了年味最浓的时刻。
沈渡从网吧出来,口袋里多了三十块钱。
那是他替人代练一周的尾款。老板姓刘,开了一家“新时代网吧”,三十来岁,大光头,笑起来像弥勒佛,但算账时精得跟猴似的。沈渡在他那儿干了三个月的代练,接了三十多单,从黄金打到王者,价钱一直压到市场价的一半,但沈渡没得选——这破县城里,愿意让他进门的网吧只有这一家。
“小沈,除夕还干活?”刘老板在柜台后头嗑瓜子,冲他挤眼睛。
“缺钱。”
“得嘞,给你多算五块,过年红包。”刘老板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又摸出两个橘子,“拿着,别说你刘哥不仗义。”
沈渡接过钱和橘子,难得说了句“谢谢”。
出了网吧,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雪地照得暖融融的。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小孩在巷口放窜天猴,“咻”的一声窜上去,在夜空里炸开一朵小小的花。
沈渡攥着口袋里那三十五块钱和一个橘子,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已经收摊了,只有最里面那家夫妻店还亮着灯,老板娘在收拾案板上的剩菜。沈渡走进去,花了二十块钱,买了三样东西:两颗土豆、一根胡萝卜、一小块五花肉。
老板娘多给了他一小把葱,用塑料袋装好,递给他时说:“小孩,年夜饭自己做啊?”
“嗯。”
“有家不回?”
沈渡笑了笑,没回答。
他又去小卖部买了一袋挂面、一包盐、一瓶最便宜的酱油。结账时看到柜台上的泡泡糖,顺手拿了一个,一毛钱。
口袋里的钱剩下不到五块了。
沈渡掂了掂手里的塑料袋,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去买了一小瓶二锅头——不是给自己喝的,是觉得除夕夜总得有点仪式感。
走到烂尾楼脚下时,沈渡抬头看了一眼三楼。
有光。
不是路灯透进来的那种惨白的光,而是一小簇橘黄色的、跳动的火光。
沈渡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踩得楼梯上的碎石哗哗响。
三楼拐角处,林时正蹲在地上,面前用砖头垒了一个简陋的灶台,灶眼里塞了几根从工地捡来的木条,火苗舔着砖壁,把那小片空间烘出了一点暖意。
林时看到沈渡,说:“我在底下那层的垃圾堆里翻到了一个铁锅,还能用。”
他指指旁边的墙根。一口黑乎乎的旧铁锅倒扣在地上,锅底有一个小小的凹坑,但整体还算完整。
沈渡蹲下来看了两眼,忍不住笑了:“你还真是什么都能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