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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兮(第1页)

从年少到暮雪

第二十四章归去来兮

火车在清晨六点十二分到达省城,晚点了八分钟。

林时从硬座上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腿也麻了,整个人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每动一下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把军大衣叠好,抱在怀里,跟着人群往车门挪。车厢里人很多,大包小包堵在过道上,有人在喊“让一让”,有人在喊“别挤了”,有人在打电话说“我到了,你在出站口等我”。

林时在这些声音里,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就像沈渡说的那种感觉,不是视觉、听觉、触觉中的任何一种,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像磁场一样的东西。他知道那个人在出站口,知道他在等,知道他会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旧毛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端着一杯热蜂蜜水。

他走出车站,天刚蒙蒙亮。省城的十月清晨已经有了很深的凉意,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和清冽。出站口的人很多,接站的人举着各种各样的牌子,有写人名的,有写单位名称的,有写“免费住宿”的。林时在人群里找沈渡的脸,找了好几秒没找到,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

沈渡站在出站口右手边的柱子旁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旧毛衣,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他的头发又剪短了,看起来比以前更精神,但眼底的青黑还是很明显,像两块淡墨色的淤青,怎么都消不掉。他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整个人从柱子上弹起来,朝林时走过来。

他走到林时面前,站定。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出站口的人流在他们身边涌动,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告别。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白噪音,像背景音乐一样烘托着这个瞬间。

“回来了?”沈渡说。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忍了很久。

“回来了。”林时说。

沈渡把保温杯递给他。林时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蜂蜜水,温热的,不烫,甜度刚好。蜂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把他坐了一夜硬座的疲惫冲淡了大半。

“走吧,回家。”沈渡接过他手里的军大衣,抱在怀里,转身往停车场走。

林时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沈渡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肩胛骨的形状透过毛衣的布料显现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刃。但他的步子还是很大,走得很稳,像是脚下踩着一条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路。

林时加快了脚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

“你瘦了。”林时说。

“你也是。”沈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清华的食堂不好吃?”

“好吃。但我吃不惯。”

“吃不惯也得吃。你不能总饿着。”

“我没饿着。我就是——没有你做的饭,吃什么都一样。”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在清晨灰蒙蒙的光线里,那一抹红色格外好看。

车子还停在那个熟悉的位置,银灰色的五菱宏光,车身又多了几道划痕,右后门的小凹陷还在,但车被洗得很干净,轮胎上了蜡,亮得能照出人影。沈渡拉开副驾驶的门,林时坐进去。座椅上垫着新买的毛绒坐垫,摸起来软软的,坐上去暖暖的,是沈渡知道他怕冷专门买的。

沈渡发动车子,把暖气打开,空调呼呼地吹着,车厢里的温度慢慢地升上来。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沙哑的男声在唱“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沈渡没有关掉,把声音调大了一些,然后侧过头看了林时一眼。

“系好安全带。”

林时系好安全带,靠在座椅上。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清晨的车流。省城的街道在他眼前展开,那些熟悉的路名、熟悉的建筑、熟悉的梧桐树,在秋日清晨的光线里,像一幅幅被重新着色的画。

他离开了三十天。

三十天,不长不短,刚好够让他想念这一切。

车子开过市一中门口的时候,林时看到那两排银杏树已经黄了大半,金灿灿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只金色的小手在招手。学校门口挂着一条红色横幅,写着“热烈庆祝我校林时同学被清华大学录取”。他愣了一下,想看清横幅上的字,但车子已经开过去了。

“他们什么时候挂的?”林时问。

“你走了以后就挂了。”沈渡说,“张老师打电话告诉我的。她说你是市一中的骄傲,横幅要挂到年底。”

林时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排渐行渐远的银杏树,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市一中的骄傲——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任何人的骄傲。在县一中的时候,他是角落里那个没人注意的安静男生,靠着助学金才能读完学费。没有人觉得他特别,没有人觉得他能走很远。但他走了,从县一中到市一中,从市一中到清华,他走了很远的路。

而那条路上,一直有一个人在身后推着他、拉着她、托着他,让他没有掉下去。

那个人现在正握着方向盘,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角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但他的睫毛很长,在清晨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林时看着那片阴影,想起了烂尾楼里的那些夜晚,烛光下沈渡的睫毛也是这样的,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很多东西都变了。但沈渡的睫毛没有变,沈渡看他的眼神没有变,沈渡在他身边这个事实没有变。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停在了院门口。枇杷树的叶子从院墙上方探出来,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十月的枇杷树不开花也不结果,叶子绿得发亮,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盏一盏绿色的灯。林时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枇杷树叶的清香味,有从院子里飘出来的、沈渡做饭后没散尽的油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组成一个他想了三十天的词——家。

他走进院子,看到石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时”字的那个,杯子里泡着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窝安睡的蚕。石凳上放着一本翻开的驾照理论书,书页被风吹得卷了边,上面有沈渡的笔记,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他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有沈渡的标注,有的是重点内容下面画了线,有的是在空白处写了“记不住”三个字,有的是画了一个哭脸。林时看着那些哭脸,忍不住笑了。

橘子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林时,在台阶上蹲住了。它歪着头,看着林时,看了好几秒,然后“喵”了一声,声音又大又亮,整栋楼都能听到。它从台阶上跳下来,跑到林时脚边,用头拱他的腿,拱了一下又一下,像在用全身的力气确认这个人真的回来了。

林时蹲下来,把橘子抱起来。橘子比以前重了不少,毛也厚了,摸起来像一团蓬松的棉花。它把脸埋进林时的臂弯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比林时记忆中大了很多,震得他整个手臂都在发麻。

“橘子,你怎么这么重了?你爸给你喂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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