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他走出校门。
沈渡站在校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怀里抱着一个东西,被报纸包着,看不出是什么。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沈渡很少穿白色的衣服,因为他总在工地上干活,白色穿一天就脏了。这件白色短袖大概是他为了今天特意洗干净的,领口还有些没熨平的褶皱。
他站在夕阳里,头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像个第一次上台演讲的小学生。
林时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林时问。
“你过生日,我当然要来。”沈渡把怀里的东西递过去,“给你的。生日快乐。”
林时接过来,沉甸甸的。他拆开报纸,露出里面的盒子,打开。
两个搪瓷杯子,白的底,蓝的花,“渡”和“时”。
林时的手指摸着杯身上那两个釉彩烧制的字,指腹能感觉到微微凸起的笔画。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描着“时”字的轮廓——横、竖、横、横、竖钩、点——描完最后一个点,他的手指停住了。
“你自己定做的?”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找人做的。”沈渡挠了挠头,“刘哥帮我联系的省城这边的厂子。我跟人家说了半天,人家才答应给我做一对。本来想只做一个,但人家说做一对也行,就是贵点。我算了算,上个月攒的钱刚好够。”
林时低下头,看着杯子上的字。
“渡”和“时”。
沈渡和林时。
他把杯子拿出来,一手一个,举到眼前。阳光透过搪瓷杯子的杯壁,白色的釉面反射出柔和的暖光,那两个蓝色的字在光里像活了一样。
“沈渡。”林时说。
“嗯。”
“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比围巾还好?”沈渡的口气有些酸。
林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有围巾?”
“周逸尘在校门口等了你十分钟,把一个纸袋塞给你,我看到了。”沈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神里有一点林时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嫉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我怕你被更好的人抢走”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林时看着他,忽然笑了。
“围巾是围巾,杯子是杯子。”林时说,“围巾可以换,杯子换不了。”
沈渡的眼睛亮了一下。
“为什么换不了?”
“因为上面有我的名字。”林时说,“你把我的名字烧在杯子上,我就赖不掉了。”
沈渡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他伸出手,从林时手里拿过那个“渡”字的杯子,举到自己面前,指着上面的字说:“这个是我的名字。你把我的名字也收着,你也赖不掉。”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人举着一个搪瓷杯子,像两个小孩在交换某种神圣的信物。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笑了一下,有人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没有人知道这两个杯子的意义——它们不是杯子,是承诺。是沈渡花了将近一个月的工资、用了两天的时间去定制、揣在怀里一路护送到校门口的承诺。
“走吧。”沈渡把杯子放回盒子里,塞进林时的书包,“我请你吃饭。不是聚贤阁那种高级地方,是路边摊,但比聚贤阁好吃。”
林时把书包背好,跟在沈渡后面。
沈渡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走得很急,像是怕林时反悔。林时看着他的背影——白色短袖被风吹得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后颈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发尾微微翘着。
这个背影他看了太多次了。在烂尾楼的楼梯上,在县城的街道上,在公交站台上,在省城的人海里。每一次看,都觉得熟悉,又觉得新鲜。熟悉的是那个人,新鲜的是每一次看都会发现不一样的东西——比如今天,他发现沈渡的后颈有一颗小小的痣,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
“沈渡。”他喊了一声。
沈渡停下来,回头。
“你后颈有一颗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