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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处（第6页）

“嗯。”

“我不会忘了今天的。”

沈渡笑了一下，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林时跟在他后面，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沈渡的后脑勺——头发又长了，发尾翘起来，围巾的流苏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他突然很想走快一点，走到沈渡旁边，和他并肩。

他走了快，走到沈渡左边，和他肩并肩。

两个人在城隍庙的石板路上并肩走着，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六

一月五号，沈渡的科目二考试。

他考过了。

倒车入库一把进，侧方停车完美，坡道定点停车和起步熄了一次火，但还是在规定时间内重新启动了。考官在成绩单上签了字，说了一句“过了”，沈渡差点跳起来。

他第一时间给林时发了短信：“科目二过了。”

林时回了一个字：“棒。”

沈渡看着那个“棒”字，觉得比任何夸奖都好听。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钱包里，和那张从县城到省城的火车票放在一起。火车票已经旧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出日期——八月二号。他来省城的那一天。

他把钱包揣进怀里，走出驾校。省城一月的风很冷，吹得他耳朵生疼，但他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是暖的。阳光是暖的，风是暖的，连路上汽车尾气的味道都是暖的。

他想，照这个速度，春节前他就能拿到驾照。过了年就可以去找一份司机的工作。网咖代练的活可以继续干，但司机是一份正经工作，有合同，有保险，稳定。他要把这些告诉林时，让林时知道他在努力，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坐上公交车，看着窗外的省城。这座城市他已经来了快半年了，从最初的一无所知，到现在能分清东南西北，知道哪条路堵车、哪条路好走，知道哪家超市的菜新鲜、哪家超市的菜便宜。他开始在这座城市里生根了，虽然根还很浅，但已经扎下去了，不会再被风吹走。

公交车经过市一中的时候，沈渡看到校门口站着几个学生，穿着市一中的校服，在等车。他想，林时也在里面，在某个教室里，在某一扇窗户后面，在埋头做题。

他不知道林时在哪扇窗户后面，但他知道林时在那里。

那就够了。

七

一月十号，复赛成绩公布的前一天。

林时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窗外的枇杷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他盯着那道光线，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成绩出来会怎样？如果考得好，他就能拿到保送资格，就能摆脱周明远的资助。如果考得不好，他就只能回去高考，继续被周明远拿捏，继续做那个周逸尘的“陪同”。

两种结果，两种人生。

他不知道自己更怕哪一种。

怕考不好，更怕考好了以后不知道怎么面对接下来的路。保送资格拿到了，然后呢？他要去北京，要离开省城，要离开沈渡。北京很远，一千多公里，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到时候他们不能每天见面，不能一起吃早饭，不能在院子里晒太阳，不能在沙发上看电视。

林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沈渡买的洗衣液的味道，甜甜的，像草莓。他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味道存进肺里，闭上眼睛。

他告诉自己：不管成绩如何，都要接受。考好了是努力的结果，考不好是命运的安排。但不管结果怎样，他都会继续往前走，不会停下。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又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他没有给沈渡发消息，沈渡明天还要上班，不能吵他。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化学元素周期表。念到第三十号元素锌的时候，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枇杷树结果了，金黄色的果子挂满了枝头。沈渡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沈渡把信封递给他，说：“林时，你考上了。”他接过信封，想打开，但手在发抖，怎么都撕不开。沈渡帮他把信封撕开，里面不是录取通知书，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沈渡，站在烂尾楼前，穿着那件军大衣，围着那条灰色围巾。

他拿着照片，看着沈渡，问：“这是什么？”

沈渡笑了，说：“这是我们从开始到现在。”

林时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枇杷树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上结了一层白霜。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十分。

成绩还没有出来。

他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沈渡的外套，走出房间。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沈渡在煮粥。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渡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但不是想哭，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快要溢出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