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继续开着,两个人的手没有松开。
武汉比省城大很多,也比省城热很多。五月的武汉已经像夏天了,热浪从地面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景物蒸得微微扭曲。沈渡把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开了房间,两个人把行李放好,洗了把脸,出门。
沈渡带林时去吃热干面。店在一条巷子里,不大,但人很多。门口的队伍排了十几个人,沈渡站在前面,林时站在他后面。轮到他们的时候,沈渡用武汉话对老板说,“两碗热干面,一碗多放辣,一碗不放辣。”老板应了一声,把面下锅,捞出来,拌上芝麻酱、酱油、醋、辣椒油,撒上葱花、萝卜干、酸豆角,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林时端着那碗不放辣的热干面,在路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他用筷子拌了拌,芝麻酱的香味扑鼻而来,混着葱花和萝卜干的清香,闻着就让人流口水。他夹了一筷子,吹了吹,放进嘴里。面条劲道,芝麻酱浓郁,萝卜干脆爽,酸豆角开胃。好吃,和他在北京吃过的所有面都不一样。
“好吃吗?”沈渡坐在他对面,大口大口地吃着自己那碗多放辣的。
“好吃。”林时说,“比北京的面好吃。”
“那当然。”沈渡说,嘴角沾着芝麻酱,“武汉的热干面,全国第一。”
林时看着他嘴角的芝麻酱,伸出手帮他擦掉了。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两个人蹲在路边,吃着热干面,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但谁也不肯停下来。吃完面,沈渡带林时去了黄鹤楼。黄鹤楼在蛇山上,临江而立,从远处看,楼阁巍峨,飞檐翘角,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像一幅工笔画。
林时站在黄鹤楼前,仰头看着这座他只在书本上见过的名楼。他学过黄鹤楼的建筑史——始建于三国时期,屡毁屡建,现在的黄鹤楼是一九八五年重建的,以清代黄鹤楼为蓝本,但保留了“拔地倚天,耸翠如屏”的气势。他走进楼里,一层一层地往上爬。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展览,有历代黄鹤楼的模型,有名家题咏的碑刻,有关于黄鹤楼传说的壁画。他没有细看,因为他急着上顶楼。
顶楼的风很大。站在栏杆前,可以看到长江大桥横跨在江面上,像一条钢铁巨龙。江水在桥下流淌,浑浊而汹涌,带着从上游裹挟而来的泥沙,一路向东,奔流入海。远处的城市在天际线上起伏,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像一个巨大的、永不停歇的机器。
林时站在那里,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衬衫的领子翻起来,猎猎作响。他看着长江,想起了崔颢的诗——“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以前读这首诗的时候,他不理解什么是“乡愁”。他没有乡,没有可以愁的地方。现在他有了。他的乡在省城,在那个有枇杷树的院子里,在沈渡身边。
沈渡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长江。他没有林时那么多感慨,他只是觉得江真宽,水真急,桥真长,风真大。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林时在感受一些他感受不到的东西,那些东西不需要他说出来,只需要他站在旁边就够了。
“沈渡。”林时叫他。
“嗯。”
“谢谢你带我来武汉。”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看黄鹤楼,看长江。”
沈渡看着他,笑了一下。“以后还带你去别的地方。南京,杭州,苏州,西安。你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
“开车去?”
“开车去。你坐副驾驶,我开车。咱们慢慢地走,走一路看一路。”
林时看着他,笑了。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从黄鹤楼下来,沈渡带林时去了户部巷。户部巷是武汉有名的小吃街,窄窄的巷子两边全是摊位,卖着各种各样的吃的——豆皮、鸭脖、糊汤粉、糯米包油条、武昌鱼、排骨藕汤。人很多,挤得水泄不通,沈渡走在前面,林时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手在人群中牵着,没有松开过。
沈渡在一个卖豆皮的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两份。豆皮外皮金黄酥脆,里面的糯米软糯,馅料有香菇、笋丁、肉丁,咬一口,满嘴香。林时吃了一口,眯了一下眼睛,“好吃。”沈渡笑了,又带他去买鸭脖。鸭脖是辣的,林时吃不了辣,只尝了一小口,就被辣得直喝水。沈渡看着他被辣得眼泪汪汪的样子,笑了,递给他一瓶水。
“你笑什么?”林时灌了一大口水,含混不清地问。
“笑你。吃不了辣还要吃。”
“我想尝尝。”
“尝了以后呢?”
“以后再也不尝了。”
沈渡笑得更开心了。两个人从街头吃到街尾,吃到最后林时撑得走不动路,蹲在路边揉肚子。沈渡站在他旁边,俯视着他,“你多大了?吃撑了蹲路边,像不像话?”“二十一。”“二十一岁吃撑了蹲路边,丢不丢人?”“不丢人。”沈渡叹了口气,伸出手,把他拉起来。“走吧,回去。”
两个人慢慢地走回酒店。夜晚的武汉依然很热,风都是热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但林时不觉得难受,因为沈渡在他旁边,因为他们的手在袖子下面牵着,因为他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看了很好看的楼,走了很好玩的路。这是他在北京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体验——不是因为没有黄鹤楼,没有热干面,没有豆皮,是因为没有沈渡。
第二天,沈渡带林时去了东湖。东湖比西湖大好几倍,水很清,湖面上有人在划船,有人在踩脚踏船,有人在玩帆板。岸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少女的头发。沈渡租了一条脚踏船,两个人坐在船上,脚踩着踏板,船在水面上慢慢地移动。
林时没有踩,因为他要拍照。他举着手机,对着湖面、对着柳树、对着远处的磨山、对着天上的云,拍了很多张。沈渡一个人踩着踏板,船走得很慢,但他不着急,因为他知道林时在拍他。林时会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镜头对准他,拍下他踩踏板的样子、看风景的样子、被风吹乱头发的样子。他假装不知道,但他什么都知道。
船划到湖心的时候,林时收起了手机。他靠在座椅上,看着湖面的波光粼粼,阳光落在水面上,像无数片碎了的金箔。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
“沈渡。”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沈渡想了想。“以后啊,你在北京当建筑师,我在省城开物流公司。你设计房子,我送货。你放假回来,我给你做饭。你回北京了,我等你下次回来。”
“你不去北京吗?”
“去。开车去,一年去好几次。”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