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年少到暮雪
第二十一章盛夏
一
六月,省城热了起来。
枇杷树的果子已经摘完了,树叶变得浓绿浓绿的,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林时把最后一批枇杷做成了果酱,装进三个玻璃瓶里,放在冰箱里,说等沈渡想吃了随时可以拿出来。沈渡说不用,枇杷的味道他已经记住了,比果酱真实。
林时从市一中正式毕业了。
毕业典礼在六月十号,天气晴好,学校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林时穿着校服,站在高三三班的队列里,听着校长在台上致辞。校长说了很多话,关于青春、关于梦想、关于未来,林时大部分都没听进去,他只记住了一句:“你们从这所学校走出去,无论走到哪里,市一中永远是你们的家。”
家。林时在心里默念这个字。市一中是他的家吗?也许是吧。但他真正的家不在这里。不在这所学校,不在省城,不在任何一个能被地理坐标定义的地方。
他的家在一个人身上。
毕业典礼结束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合影、拥抱、告别。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约好暑假一起去旅行,有人说以后一定要保持联系。林时站在操场边,手里拿着毕业证书,阳光照在烫金的字上,闪闪发亮。
周逸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他。
“林时,咱俩也合个影吧。”周逸尘说。
林时点点头。两个人站在一起,背对着教学楼,周逸尘举起手机,按下了快门。照片里周逸尘笑得很灿烂,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林时也笑了,但笑得没那么开,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你什么时候去北京?”周逸尘问。
“九月一号开学,八月底走。”
“到时候我送你。”周逸尘说,“别拒绝,就送一下。”
林时看着他,笑了一下。
“好。”
周逸尘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说了一句:“林时,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因为我爸的事,不跟我做朋友。”周逸尘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表情很认真,“我知道我爸做的事。他资助你是想让你陪我,把你当成……工具。但你不是工具,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我的朋友。虽然你不怎么跟我说心里话,但你在食堂跟我吃饭、在竞赛班坐我旁边、在我难过的时候没有走开——这些我都记得。”
林时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周逸尘这个人,一直被他的父亲安排着,被那些有钱人的规则束缚着,看起来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没有。他没有选择的权利,没有说不的自由,连交一个朋友都要通过父亲的“资助”来实现。
“逸尘。”林时叫他。
“嗯。”
“你也是我的朋友。”林时说,“不是因为你爸,是因为你。”
周逸尘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他没有哭,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他伸出手,跟林时握了握,用力地摇了摇,然后松开手,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林时站在操场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后面。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拍毕业照,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声喊着“我们毕业了”。林时在那些声音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校门。
沈渡在校门口等他。
沈渡靠着那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围着那条灰色围巾——六月的省城戴围巾,热得要命,但他坚持戴着,因为那是林时织的第一条围巾,有纪念意义。看到林时出来,他把手里的冰可乐递过去,林时接过来喝了一口,气泡冲进喉咙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毕业了?”沈渡问。
“毕业了。”林时说。
“那走吧,回家。”
林时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沈渡发动车子,把空调开到最大,冷气呼呼地吹着,吹得车里的温度慢慢地降下来。车子穿过省城的街道,经过市一中门口那排银杏树,经过他们常去的菜市场,经过网咖,经过驾校,经过他们走过的每一条路。
林时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风景。
省城,他要离开了。
不是再也不回来,是要离开一段时间。三年,四年,也许更长。但不管多久,他都知道回来的路。那条路从北京开始,经过高速公路,经过河北、河南,到达省城,到达这个有枇杷树的院子,到达沈渡面前。
二
六月下旬,沈渡做了一个决定——把林时的户口迁到自己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