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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头(第1页)

顾思卿十五岁那年的春天,学会了吹头发。

不是给自己吹——他一直都会给自己吹头发。他学会了给顾思予吹头发。

那天晚上,顾思卿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往客厅走,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T恤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冬天的T恤是棉的,吸水,那一小片深色慢慢扩散开来,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他擦得很敷衍,毛巾在头上胡乱揉了几下就搭在了肩上,发尾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痕。

顾思予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细长的疤痕——那是他小时候被铁皮划的,已经很多年了,疤痕从红色变成了白色,像一条细细的、蜿蜒的河流。他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拇指轻轻摩挲着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了顾思卿一眼,然后立刻又低下去。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无法察觉——但顾思卿察觉了。他在看。他一直在看。

“头发吹干。”顾思予说。声音不高不低,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懒得吹。”顾思卿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垫微微凹陷,两个人的重量让沙发的弹簧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他靠在沙发上,毛巾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在T恤上,又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把湿漉漉的头靠在沙发靠背上,仰着脸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等着顾思予的下文。

顾思予没说话。他继续看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但翻页的速度变慢了。顾思卿用余光看到了——他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很久没有动,拇指在那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发出细微的、反复的沙沙声。他在犹豫。顾思卿知道他在犹豫。他故意不吹头发,就是想看顾思予会不会说第二遍。如果他起身去拿吹风机,说明他在意。如果他什么都不说,说明今天不想管。顾思予总是这样,把他的在意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让你自己发现,或者永远发现不了。

过了几秒,顾思予放下书,站起身,走进浴室。顾思卿听到浴室里传来柜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吹风机电源线被拉出来的窸窣声,然后是插座被插上的咔嗒声。他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也许是因为顾思予在意,也许是因为他知道顾思予在意,也许是因为顾思予明明在意却假装不在意。那种别扭的、笨拙的、说不出“我在意你”所以只能用行动来表达的在意。

顾思予走出来,手里拿着吹风机。电线垂下来,拖在地上,插头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痕迹。他站在顾思卿面前,把吹风机递过来。

“自己吹。”他说。声音有点紧,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绷着。

顾思卿看着他。顾思予的眼睛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吹风机上,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东西。但他的手指握着吹风机的把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在用力。他在用力控制什么。

“你帮我吹。”顾思卿说。

顾思予拿着吹风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手停在那个位置,不前不后,不上不下,像被人点了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很明显的滚动,从下到上,又从上到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顾思卿看到了那个滚动。以前他不会注意喉结滚动这种事,但现在他会。他什么都会注意。顾思予的喉结是他身体的信号灯——每次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时候,它就会动。此刻,它在动。

“……自己吹。”顾思予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他把吹风机又往前送了送,几乎碰到顾思卿的手。但顾思卿没有接。他就那样坐着,仰着脸看着顾思予,头发上的水还在往下滴,滴在T恤上,滴在沙发上,滴在顾思予伸过来的手上。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散开,沿着手指的缝隙流下去。顾思予的手没有缩回去。他就那样举着吹风机,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痒痒的,他没有擦。

沉默蔓延了几秒。客厅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远处街上的车声。然后顾思予在他旁边坐下来,插上电源,打开了吹风机。

热风涌出来的那一刻,顾思卿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顾思予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拨动。那只手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指尖从头皮划过的时候,会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像电流一样顺着脊椎往下窜,一直窜到尾椎骨。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因为长期洗碗而有些粗糙的指腹在他的发丝间穿行,像一条温暖的河流穿过茂密的水草。他拨动头发的节奏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什么很精密的事情。不是吹头发需要这么慢,是他舍不得快。或者他怕太快了会被发现什么。被发现什么——被发现他的手指在发抖。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大到盖住了一切其他的声响。但顾思卿还是听见了——顾思予的呼吸声。不太稳,时轻时重,有时候很长,像在深呼吸,有时候很短,像忘了呼吸然后忽然想起来。他的呼吸声在吹风机的轰鸣中若隐若现,像一首被噪音淹没的歌。

顾思卿想睁开眼睛看看哥哥此刻的表情。但他不敢。他怕自己一看,那个人就会把手收回去,就会站起来走开,就会重新躲进那堵墙后面。那个在凌晨两点翻看病历本时怕被他看到的人,此刻正用同一双手帮他吹头发。这双手他见过太多次了。但这是他第一次闭上眼睛,用触觉去感受它们。它们很轻,很暖,很小心——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闭着眼睛,任那只手在他的头发间穿行。发丝被热风吹起来,拂过他的额头、眉毛、鼻梁。热风很暖,但比不上那只手的温度。那只手偶尔会碰到他的耳朵,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耳廓,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每一次触碰都让他的心跳加快一拍。他不知道顾思予有没有感觉到他的心跳。也许没有,也许有。也许顾思予的手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也听到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也许更久,也许更短,顾思卿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吹风机停了。声音消失的那一瞬间,安静显得格外巨大。客厅里忽然变得很空,像所有的东西都被刚才的噪音带走了,只留下他们两个。顾思卿感觉到顾思予的手指在他发梢停了一下。那只手在他头发的最末端停留了不到一秒,像在犹豫要不要做最后一个动作。然后迅速抽离。

“干了。”顾思予的声音有些哑。

顾思卿睁开眼睛。顾思予已经把吹风机拔了,站起身,背对着他。他正在一圈一圈地缠吹风机的电线。他的手指不太灵巧,缠了好几圈都缠不好,电线总是从指间滑脱,像一条不听话的蛇。他缠了又散,散了又缠,最后还是没缠好,索性不缠了,把吹风机放在茶几上,走向浴室。

“哥。”顾思卿叫住他。

顾思予停在浴室门口,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门框里站得笔直,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卫衣清晰可见。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发尾搭在衣领上,后颈的皮肤在灯下白得有些透明。

“你的手好轻。”顾思卿说。

顾思予的背影僵了一瞬。那个僵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顾思卿一直在盯着,根本不会发现。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迅速恢复了原状。然后他走进浴室,关上了门。顾思卿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持续了很久。比他洗手需要的时间长得多。那水声哗哗的,单调而持续,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顾思卿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也许是洗手,也许是在用冷水洗脸,也许是站在那里,手撑在洗手台上,低着头,让水滴在水槽里,发出空洞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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