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社将近,京城里比前些日子又热闹了几分。
尤其文昌坊一带,本就多书肆纸铺,每逢春社前后总要办些“旧书换签”“诗题赠礼”的小雅事,既图个文气,也图个热闹。那些手头宽裕的世家公子会来凑趣,寒门书生也常来碰碰运气,若能低价换到几本旧书,已算是极好的事。
言慕听青砚回禀完铺子里的安排时,正坐在窗边翻一册兵部旧档。
“都安排妥了?”他抬眼问。
青砚点头如捣蒜:“妥了妥了。您吩咐的那套湖笔、澄心纸,还有《赋税新议》,都已经送去了文昌坊那家旧书铺。掌柜是柳公子找的人,嘴严得很,只说今年春社书礼比往年多了两样,由坊间几位‘好文之人’共同添的,绝不会叫人查出是从侯府出的。”
言慕“嗯”了一声,手指在书页上轻轻点了点。
青砚瞧了瞧他神色,又试探着补了一句:“只是……世子,您当真觉得林公子一定会去?”
“会去。”言慕答得很平静。
林子由那样的人,若知道文昌坊有旧书换签,十有八九不会错过。
他手头拮据,平日里买书都得一枚枚地数铜钱,更别说春社这样的日子,若能用低价换着合心意的旧书,对他而言已算得上一件值得出门的事。
更何况——
言慕想起上回茶楼里,林子由说起《盐铁议》和赋税旧论时眼睛微微亮起来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赋税新议》这书不算贵重,胜在难得,也正对他的喜好。
希望那人收到时,会高兴一点。
“那咱们今日还去文昌坊?”青砚问。
言慕合上手里的册子,起身道:“去。”
青砚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世子这哪是去看春社,分明是去看人……”
言慕瞥他一眼。
青砚立刻站直:“小的什么都没说。”
言慕轻嗤一声,倒也没同他计较,只披上外袍往外走去。
林府这几日安静得有些古怪。
自从言侯府的帖子送到府上,又由言侯府的马车把林子由亲自送回来后,后院里明里暗里的风向便悄悄变了。
下人们见了他,恭敬了许多;就连一向对他冷冷淡淡的管事婆子,如今说话都比从前和缓了些。可这种变化非但没让林子由轻松,反而叫他更觉压抑。
因为他知道,这并不是因为旁人真的看重他了。
不过是看重“言侯府”三个字罢了。
而林嘉宥那边,也果然没有轻易放过。
这两日里,对方明里暗里试探了他几回,从言慕请他喝了什么茶,问到言慕平日喜欢看什么书,言语间仍旧温和,实则句句都在探他的口风。林子由只说了该说的,多一个字也不肯漏。
至于林煜探,表面上消停了些,可看人的眼神却比从前更阴沉。
那点嫉恨像压在石头底下的火,迟早还要冒出来。
好在春社这日,林嘉宥要陪林文柏去城东访一位老先生,林煜探也被冯氏拘在院里抄书,林子由总算得了一点清静。
阿顺替他拿来外袍,压低声音道:“公子,您真要去文昌坊啊?”
“嗯。”林子由低头系好袖口,“前些日子看见告示,说春社有旧书换签。”
阿顺当然知道自家公子为什么想去。
那些旧书摊里时常能淘到些市面上不常见的残本,运气好了,花不了几个钱便能换着好东西。往年林子由手头实在太紧,只偶尔去一回,今年虽也不宽裕,可前些日子言慕替他垫了两回书钱,反倒让他省下了些铜钱。
想到这里,阿顺忽然压低声音,眨了眨眼:“公子,您说……会不会又遇见言公子?”
林子由手指一顿。
“不知道。”他轻声道。
话虽如此,心里却仍不受控制地轻轻动了一下。
自那日茶楼回来后,他其实也想起过言慕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