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卿安办事的速度,比言慕预想中还快。
第二日刚过午时,言慕正坐在窗边翻一本前朝杂记,青砚便快步进来,低声道:“世子,柳公子来了。”
言慕翻页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让他进来。”
不多时,门帘一掀,柳卿安便熟门熟路地迈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身墨蓝色长袍,手里依旧摇着那把不离身的折扇,只是脸上惯常带着的三分笑意淡了些,显然并不是来闲坐说笑的。
言慕见他神色,心里便先沉了沉。
“查到了?”
柳卿安没立刻答话,只先看了眼屋里伺候的人。
言慕会意,朝青砚道:“你们先下去,守着门口,不许旁人靠近。”
青砚应了一声,带着其余人退了出去。
等屋里彻底静下来,柳卿安这才走到桌边坐下,将折扇往案上一搁,啧了一声:“你昨日叫我查的时候,我还想着,再不好也不过是高门大宅里常见的那点偏心。可真查下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言慕。
“那位林公子,日子过得比你想的惨多了。”
言慕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顿。
“说。”
柳卿安也没卖关子,开口便道:“林子由是翰林院院长林文柏的庶子,生母姓沈,原是林府里一位颇得脸面的姨娘。沈姨娘性子柔和,识字懂礼,听说当年还曾替林大人抄录文稿,所以才得了些宠。只可惜命不好,生下林子由没几年便病死了。”
言慕眉心微蹙。
这部分和原书里寥寥几笔倒也对得上。
“沈姨娘一死,林子由在府里的日子就难了。”柳卿安慢条斯理地继续道,“林家主母冯氏最重嫡庶尊卑,平日对庶出的子女都算不得亲厚,更何况林子由生母当年还分过她几分体面。沈姨娘没了以后,冯氏明面上不曾苛待,可暗地里——克扣份例、压衣食、打发到偏院住着,这些都不算新鲜事了。”
言慕没说话,眸色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柳卿安看他一眼,继续道:“林文柏此人,说好听些叫清流文臣,说难听些,就是个只爱惜自己名声、不大管内宅死活的。他知道庶子不受宠,却从不曾真正出面管过。只要林家对外还算体面,这些后宅阴私,他便都当看不见。”
这话说得很轻,却比任何一句“苛待”都更让人觉得压抑。
因为最可怕的,往往不是明着作恶,而是有人明明知道,却选择不管。
言慕想起昨日在文昌坊里,林子由抱着那点铜钱站在柜台前的模样,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很淡、却很沉的闷意。
他原本只以为林子由是“不受宠”。
如今听来,何止是不受宠。
那分明是在府里被一点点磨着长大的。
柳卿安见他不语,索性把查来的东西说得更细些:“林家这一辈里,最出头的是嫡长子林嘉宥。此人读书不错,名声也经营得好,在外头一向端着温润君子的架子。可我叫人打听了一圈,府里下人都说,这位大公子最擅长的便是装样子。明面上不曾苛待庶弟,背地里却没少拿林子由做人情。”
言慕抬眸:“做人情?”
“譬如文稿文章。”柳卿安轻嗤了一声,“林子由虽不得宠,学问却不差,尤其一手字和策论在同龄人里都算拔尖。林嘉宥时常借着‘兄长指点’的名义拿他的文章去改,再转头当成自己随手写的东西拿去给外头的先生看。若得了夸赞,便全算在自己头上;若写得不好,那便成了‘庶弟顽劣,不堪教导’。”
言慕眼神一沉。
这已经不是偏心,而是踩着一个人吸血了。
“还有林家次子,林煜探。”柳卿安提起这名字时,语气里明显带了些嫌恶,“这位更直接,脾气又横又坏,仗着主母宠惯,平日在府里最爱拿林子由撒气。不是撕了他的书,便是叫小厮堵着人奚落。前几月冬天最冷的时候,林子由院里的炭火被人换成了劣炭,烟大得呛人,听说人还病了一场。”
屋里静了片刻。
言慕慢慢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到一边。
“林文柏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