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有人给你撑腰的。”
这句话落下时,夜雨正顺着伞沿一滴一滴坠下来,打在青石地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花。
林子由怔怔站在伞下,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不是没听过好话。
从前也有人夸他字写得整齐,夸他性子安静,甚至偶尔也会有先生在考校后,多说一句“尚可”。可那些话于他而言,大多像风吹过耳边,轻轻一掠,便散了。
因为他心里太清楚,夸归夸,真到了要紧时候,没人会站到他这边。
可言慕不一样。
这人不是只说一句好听的话就算了。
他会递帖子把他从林家那场难堪里请出来,会借春社书礼不动声色地把东西送到他手里,会让人盯着林府,甚至会在这样的夜里冒雨赶来,当着父亲和兄长的面,把“人是我护着的”这层意思明明白白地摆出来。
林子由从未被人这样护过。
所以这一句“有人给你撑腰”,便像一只手,轻轻却稳稳地托住了他心里某个长久悬空的地方。
言慕见他久久不语,也没催,只把伞又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进去吧。”他语气放缓了些,“夜里凉,别站久了。”
林子由这才回过神,轻轻点头:“……好。”
他走到院门前,脚步却又顿了一下。
像是有话想说,却又不知该从哪里开口。
言慕看着他,倒有些想笑:“怎么,今晚还想站在这儿同我把谢字说满一百遍?”
林子由被他说得耳尖一热,连忙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林子由抿了抿唇,手指轻轻攥着书脊,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倒是实话。
他心里有太多情绪,感激有,意外有,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暖意也有,可越是这样,反倒越不知道该怎么往外说。
言慕望着他,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柔和下来。
“那就慢慢说。”他道,“又不是这一次说不完,以后便没机会了。”
以后。
这两个字说得太自然,好像他理所当然会继续出现在林子由往后的日子里。
林子由心口轻轻一动,抬眼看了他一瞬,最终还是轻轻应了声:“嗯。”
言慕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今晚再逼也逼不出更多,索性不再逗人,只道:“回去歇着吧。我看着你进去。”
林子由这回没再停,抱着书转身进了院门。
阿顺早已在廊下急得团团转,见他回来,立刻迎了上来:“公子!您可算——”
他话说到一半,又看见院门外撑伞而立的言慕,吓得赶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规规矩矩低头行礼。
言慕冲他略一点头,算是应了,目光却仍落在林子由身上。
直到看见屋门关上,檐下透出一点暖黄灯影,他才收了伞,转身离开。
这一夜,林子由睡得并不好。
不是惊梦,也不是惶恐,而是太清醒了。
清醒地记得前厅里所有人的神色,记得向晚那句“我家世子不放心”,也记得回廊尽头那把撑在头顶的伞,和伞下那一句轻得近乎安抚的“我来了”。
这些画面像水一样,慢慢漫过夜色,把他整个人都浸得微微发热。
阿顺给灯罩上罩子时,见他还坐在床边出神,小声问:“公子,您还不睡么?”
林子由低头看了眼手边那本《赋税新议》,指腹轻轻抚过书页边角被踩出的那一点淡痕,低声道:“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