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由回到林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林府的门楣不算张扬,却也称得上清贵体面。乌漆大门,青砖高墙,门前两只石狮子经年风吹雨打,仍带着几分文臣宅邸独有的端肃。
可林子由每次跨进这道门时,都很难生出什么“回家”的感觉。
门房见了他,只不冷不热地唤了句“三公子”,眼神在他怀里抱着的书卷上停了停,也没多说什么,便让开了路。
林子由低低应了一声,抱着书往偏院走。
他住的地方在林府西角,一处不算大的小院,院墙旧了,廊下瓦片也有几处裂痕,胜在清净。院里只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厮伺候,叫阿顺,见他回来,忙迎上前去:“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林子由点了点头,把怀里的书递过去:“帮我收好,莫要沾了潮气。”
阿顺接过书,眼尖地瞧见最上头那本《策论拾遗》,眼睛顿时亮了亮:“您真买到了?”
林子由“嗯”了一声,唇边难得带了点很浅的笑意。
阿顺跟了他几年,自然知道自家公子平日最看重这些书,见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便也跟着松快了些:“那可太好了,您前几日还念着里头那几篇旧策呢——”
他话音未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道不大客气的声音。
“三弟倒是好兴致。”
林子由脸上的那点笑意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便见林嘉宥正站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
林嘉宥一身月白锦袍,眉目生得端正,嘴角噙着点恰到好处的笑,若只看外表,确实是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只是那笑意落不到眼底,便总显得隔着什么。
阿顺见状,忙低下头退到一边。
林子由也垂下眼,规规矩矩行礼:“大哥。”
林嘉宥缓步进了院子,目光先落在阿顺怀里那几本书上,又慢悠悠收回,笑道:“我听说你今日又去了文昌坊,倒是巧,正有件事要找你。”
林子由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太清楚林嘉宥说“找你”时,往往不会是什么真正商量的语气。
果然,下一刻便听林嘉宥道:“两日后府里要办个小诗会,父亲请了几位先生来点评文章。我这边有篇策论,想叫你替我再誊改一遍。”
林子由安静了片刻,轻声道:“大哥的文章一向出众,我未必能改得更好。”
林嘉宥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推辞,依旧笑得温和:“你谦虚什么?你的字好,文句也细,我一向信得过你。再者,不过是帮兄长一个小忙,难不成你还要推拒?”
他说着,已抬了抬手,身后的小厮立刻把一叠稿纸递了过来。
林子由看了一眼,没接。
林嘉宥嘴边的笑意淡了些。
“怎么?”
林子由低声道:“我这两日还要整理先前先生布置的文章,怕是未必来得及。”
院子里静了一瞬。
林嘉宥看着他,半晌,忽然轻轻笑了。
“来不及?”他把那叠稿纸放到石桌上,语气仍旧平和,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三弟,我好声好气来同你说话,是给你脸面。你该不会真以为,自己如今多读了几本书,便能在我面前拿乔了吧?”
林子由抿了抿唇,没说话。
林嘉宥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他向来不喜欢这个庶弟。
不是因为林子由会争会抢,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这人什么都不争,却偏偏在文章书法上有几分天分。明明一身寒酸气,却总能写出几句让先生都多看两眼的东西来,平白叫人觉得碍眼。
更何况,这些年林子由替他改过不少文章。他早已习惯了这个庶弟沉默地站在自己身后,替自己补那些不愿费心的地方。如今人竟也学会推拒了?
这怎么行。
“父亲这回请来的先生里,有两位是京中极有名望的鸿儒。”林嘉宥缓缓道,“若这场诗会办得好了,于林家、于我、于你,都有好处。你如今说来不及,是不想为林家出力,还是存心叫我在先生面前失脸?”
这帽子扣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