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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因果（第1页）

“姜家的那个孩子已经死了，你在他身上投资的时间得不到回报，一开始就该听妈妈的，妈妈一眼就觉得这个朋友交不得。你看看你，变成什么样子了，学会了顶嘴，学会了撒谎，学会了撒脾气，你还是我们的方殊吗？”

明明只有几步路，走上一步已经让方殊耗尽了力气，他佝偻着背，捧着心脏的位置。

痛，好像是隔了两年的痛苦变本加厉袭来了，好痛。方殊看到自己的无名指上也绑了一条红线，连接到的就是姜同的无名指。

水渍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眨眨眼，姜同依旧站在那里。

方殊慢慢靠近。

慢慢靠近了栏杆，他站在学校的最高处，望着蔚蓝的天和底下奔跑的学生，快高考了，所有高三生的神经都紧绷，讲鬼故事的活动好像还在继续，姜同死后，方殊也去过一两次，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空空的，那个地方让他难过，让他不高兴，于是他的午休地点来到了这里。

鸟是自由的。他如果跳下去，会和鸟一样有一刹那的自由吗？会见到姜同吗？方殊苦笑，他扶着栏杆，闭着眼，却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动，晒着夏天很热的太阳，彻底暴露在阳光下，吹着带着热浪的风。

如果姜同在的话，如果姜同在的话……会请他吃他所谓的小卖部最好吃的冰棒吧。

方殊去买了根冰棒，苦的。

不只是无名指，更多的红线一头绑住姜同的手臂，另一头缚住方殊的手臂，一圈一圈缠绕着，拂动着，扭曲着。

“混账，你说什么？”烟灰缸砸了过来，方殊头破血流，却觉得格外地畅快，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模样，瞳孔里倒映着的是父亲怒不可遏的脸，和母亲不可置信惊呼的表情。

“我说，我是同性恋。”方殊用手沾了点血，看着这红色，却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我不喜欢国画，不喜欢练琴，不喜欢吃青菜，不喜欢手机上有定位，不喜欢你们给我挑选的朋友，不喜欢房间里有监控，不喜欢总是敞开的房门……”

方殊越说越快，越说越快，多说一句，他的心里就开明一分，他好像模模糊糊透过流过眼睛的血液看到了站在父母旁边的姜同，他好像是在和姜同说着这些话，不用害怕，而姜同，会永远倾听他的述求。

“我不喜欢当提线木偶！不喜欢被预制好了的人生！”

一巴掌毫不意外打了过来，父亲指着他骂道：“我们供你吃供你穿，给了你这么好的生活条件，不是让你学着和爸爸妈妈顶嘴的！不学好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我真是后悔当初答应了你，让你跟那个姜同不学好！”

“冷静，冷静！”妈妈劝架，用从未用过的厌恶眼神盯着方殊，“快和你爸爸道歉！”

方殊被打的那一半脸高高肿起，嘴角都被打裂了，渗出血丝。痛吗？痛啊，但同样无比畅快，他笑着往后退。

父亲指着他骂道：“出了这道门，你就别回来了，我看你一个人怎么死在外边的都不知道！”

方殊走了，只带了姜同给的卡、取出来的部分钱，还有录取通知书和个人证件，一个人来到了大学附近。那是一场有预谋的吵架，方殊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自由吗？自由的，但还是空，然后他就遇见了杜成光。

方殊泣不成声，他的腰已经直不起来，完全弯了下去，揪着胸口的衣服跌跌撞撞走到了姜同面前，手按在了他的肩上，整个人几乎要脱力到挂在他身上。丝丝缕缕的红线漂浮在两人周围，缠绕着身体的各个部分，一旦缩紧，就好像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茧。

剪刀被他捏在手里，他却努力了好几次，舍不得断掉任何一根红线，太多了，太多了……

你应该要这么做。你必须得这么做。我们的命都搭在你肩上了。想想你的亲人、朋友……数不清的声音环绕在他的脑海里。

方殊的眼泪好像要在今天流光了，姜同死后，方殊总是控制不住会哭，明明并不觉得难过，却会哭，特别是姜同刚死的那一会儿，频率特别多。有些时候自己写作业，写着写着他都没有意识到，眼泪把作业本浸湿了，只能慌忙扯过纸巾去擦，免得被母亲发现。

还有一次，方殊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了，瘫软在厨房的地方，唤回他的神志的是母亲的尖叫，方殊才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手腕已经被割了一条口子，血流了很多。他被送去了医院，挨了妈妈一巴掌，妈妈哭着问他非得这样做戏给谁看，非要和她和爸爸作对吗？

于是他的行为属于是青春期叛逆冲动所致，连父亲也是这般认为。

空，真的很空。方殊很想填补这份空，有些东西你不知道、没有得到过还好，一旦知道了一旦得到了，再剥离，就是刻骨铭心的痛，不管怎么去避免，怎么去压抑，都会像小针一样，时不时蹿出来戳你一下。

他后面的日子都得这么过，毕竟姜同说过，要他好好活下去，姜同那个时候应该就是知道自己快死了吧。

“你已经死了，我的日子还要继续下去，我得慢慢淡忘这一切，过上普通的生活。”方殊带着哭腔的声音淡淡的。

他忘得掉吗？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一分一秒，他强逼自己步入新生活，但是心底的伤痕重来就没有痊愈过，只是被他硬跨过去了，忽略掉，以此自欺欺人一辈子。

造成这一切全是姜同的错吗？不是，自己并不无辜，是自己活该。

自己许了愿，想和姜同永远做朋友，怎么不算实现了“永远”的愿望呢；自己许了愿，希望姜同能够活过来，怎么不算“活”过来了呢。是他的错，全是他的错，从始至终，姜同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对姜同的愧疚和那自己不敢面对、不敢承认的喜欢会一辈子如影随形，成为对他的诅咒。

“对不起，对不起！”剪刀落地，方殊跟着骨灰坛抱住姜同，如同握住了自己的救命稻草，声嘶力竭，嚎啕大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自私，他胆小，他对不起的事、对不起的人太多了，特别是对姜同。

他从来就不是表面上那样的三好学生，他想要成为姜同唯一的朋友，他想要独占姜同，这种占有欲他要拼命忍住才不能被发觉。

方殊觉得自己恶心。

变成人偶的姜同，当自己说出让他不要出门，永远待在房子里的时候，方殊有种扭曲的满足感，仿佛这样只有自己认识姜同，姜同只能依靠自己，那么就是他的了，就会属于他了，空洞的地方就能一点一点被填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