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声的来源并不远。
穿过两条被煤烟和雾气腌透了的巷子,黄利在一栋破旧公寓楼的后院找到了声音的主人——一个中年女人,裹着头巾,围裙上沾满面粉,正对着地上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不停画着十字,嘴里用浓重的东区口音反复念叨同一句话。
黄利听不太懂,但大概能猜到:“上帝啊,又是一条命。”
他走上前,亮出警徽。女人看到他制服上的铜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洞口拖。黄利蹲下身,借着煤气灯那点微弱的光线往下看——这是一个通往地窖的入口,木制盖板被人掀开了一半,下面大约三米深,隐约能看到一堆堆的麻袋和木桶。
还有别的。
一对裸露的脚踝,苍白得不像活人该有的颜色,从一只翻倒的木桶后面伸出来。
黄利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团队。工装裤男人还在惊慌失措,林若面色发白但还算镇定,鉴识教授已经开始从口袋里掏手套——他居然随身带了一副白色棉质手套,看来这个人的专业习惯已经刻进了本能。第四个人还缩在巷口的阴影里,几乎没动过。
“你,过来。”黄利朝林若招了一下手,然后把怀表掏出来递给她,“计时,从我现在下去开始,每隔十分钟在上面喊一声,如果我不回应,就去找这附近最近的警察局。记住了?”
林若接过怀表,用力点头。
黄利转过身,把手伸进洞口的边缘试了试木梯的牢固程度,然后一矮身钻了下去。地窖里的气味不太好闻——潮湿的泥土混着烂蔬菜的味道,还有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淡,但确实存在。他用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照了一圈,发现地窖空间比他想象中大,至少有二十平米,堆满了废弃的麻袋、碎木料和几只大木桶。
尸体就在第三只木桶后面。
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身穿暗褐色的裙子,躺在一堆碎稻草上。黄利蹲下,先用打火机扫视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威胁,然后才把注意力集中到尸体上。颈部有明显的勒痕,但不是绳索——从纹路来看,更像是某种柔软织物,宽度大约两指;面部有轻微的淤血,眼球表面有细小的出血点,这是机械性窒息死亡的典型特征。她是被围巾从背后勒住脖子的,手法很熟练,几乎没给挣扎的余地。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黄利眯起眼睛,凑近了死者的颈部。勒痕的起始点很高,几乎贴着下颌骨,这不是常见的勒杀高度——大多数人从背后勒人时,会本能地把织物绕在脖子的中段。但如果勒痕的起点在这么高的位置,说明凶手要么比受害者高出很多,勒的时候手臂自然抬高了一个角度;要么,凶手是故意的。
他想制造一种“勒痕”之外的混淆信息。
黄利往上看了看。通风口的位置在墙角高处,从地窖的气流判断,通风管连接着地面建筑物的某处出口。这样一来,凶手进出的路线就有了解释:利用地窖入口——但地窖盖板被掀开了一个角度,如果凶手从那里出去,自己刚才从上面走下来时,应该会第一时间判断这是凶手留下的出入口。过分明了了。
他站起来,沿着墙壁走了一圈。地窖东北角的墙面有一处颜色不一致——砖缝里的灰泥比周围的要新。他伸手推了一下,那一整块墙面纹丝不动。但如果用指甲沿着砖缝抠一圈,有一侧的缝隙根本不是灰泥,而是用某种软质填充物伪造的。
这是一扇假墙。
黄利没有急着打开它。他先回到尸体旁边,重新蹲下,把打火机举到最高,仔细观察死者的双手。右手指甲缝里有少量的深色碎屑——不是泥土,也不是稻草,更像某种干涸后的植物纤维。左手攥着一小片撕下来的布料,质地粗糙,像是从麻袋或工装上扯下来的。
他把那片布料收进口袋,然后站起身,朝洞口喊了一声:“拉我上去。”
回到地面后,林若把怀表还给他,鉴识教授已经用自己随身带的小工具在检查地窖入口周围的地面。他抬头看黄利:“下面什么情况?”
“女性死者,勒死,死亡时间两到三个小时内。地窖里有一扇伪装过的墙,我还没打开。”黄利转向那个工装裤男人,“你,过来。”
工装裤男人怯怯地走近。黄利用尽可能简单的英语问了一句:“What’syourname?”
那人茫然地看着他,然后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不是英语,听起来更像是东欧某处的语言。林若插了一句:“可能是波兰语或者乌克兰语。这个年代的港口城市有很多东欧移民。”
“问他今天天黑之后都待在什么地方,有没有人证明。”黄利说。
林若愣了一下:“我不会波兰语。”
“那就比划。”黄利已经转身朝巷口那个缩在阴影里的第四个人走去。
第四个人终于从阴影里露出了脸——是个中年人,大概四十出头,穿着普通的灰色外套,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眼神警惕而清醒。和黄利对上目光的那一刻,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慌乱,只是平静地站着,像在等一个已经预料到的问题。
这个人不对劲。黄利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不是说他像凶手——而是在一团慌乱的人群里,一个人表现得过于镇定,往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要么他习惯了危险。
“你看得懂手上的字吗?”黄利直接问。
中年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抬起头:“看得懂。英语。”口音是标准的,没有明显的地域特征。
“你的职业。”
“以前是军人。退役后做些安保之类的散活。”中年人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也做过一阵子私家侦探。”
黄利盯着他看了三秒:“名字。”
“方渐离。”他说,“本地人,江北市的。”
北方城市,和这个十九世纪的港口工业城隔着半个地球,意味着他对当前环境也没有额外优势。黄利把这个信息暂存,没有继续追问。他现在需要确认的是另外一件事——系统说凶手选择的第一个目标是工装裤男人,这意味着三天内凶手一定会对他下手。但黄利刚才检查的那具女尸,死法精细、有故意的误导痕迹,怎么看都不是临时起意的随机杀人。如果开膛手的第一名受害者要在几个小时后的凌晨才被发现,那地窖里的女人又是谁?
要么是系统改写了历史时间线,要么是凶手已经提前开始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