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案审结,铁证定案,金晓谋害主家、谋杀小车子的罪名悉数坐实,三法司判下斩立决,刑期定在三日后。
连日来悬在众人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一路奔波查案、步步惊心的紧绷感尽数散去。
暮色四合,温酒上桌,小菜齐备,窗外河水潺潺,屋内烛火暖融,几人闲谈间说起这桩案子里最让人唏嘘的两个人。
向来就心细柔软的陈婉柔,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柔缓,带着几分不忍:“大家都普遍认为金晓是利欲熏心的歹人,当小车子是无辜惨死的小厮,其实……这两个人,年轻的时候,是真的掏心掏肺好过,到最后落得这般结局,全是被这世道、被贪念,逼成了一场悲剧。”
众人闻言都静了下来,抬眸看向她,烛火映着。陈婉柔柔和的眉眼,她缓缓道出了暗中打听来的、藏在命案背后的陈年旧事。
“小车子本不叫这个名字,只是家里穷,叫着贱名好养活。他在家排行老二,上头有大哥,下头有两个弟弟,一家子挤在破茅屋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他性子软,说话怯怯懦懦的,力气不大,干不了重活,在家中最是不起眼,也最是受委屈。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他爹娘狠了狠心,把才十岁的他,卖进了王府做小厮,换了几斗米,养活家里剩下的兄弟。”
“而金晓,那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就是乡野间一个普通少年,和小车子是一个村子里长大的。两个人从小一块摸鱼爬树,一块挨冻受饿,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对着月亮,拜了堂成了亲,结为契兄弟。小车子被卖进王府那天,金晓追着马车跑了好几里路,哭着喊着说一定会去找他,一定会护着他,绝不让他在府里受人欺负。”
“后来金晓真的想方设法进了王府,初衷是好的,就是为了守着小车子。那时候的他,眼里没有富贵,没有权势,只想着不让小车子再被人打骂、再被人随意磋磨。可他第一次踏进王府的朱门,见到亭台楼阁、锦衣玉食,见到下人对着权贵低头哈腰、任人打骂的模样,心里就变了滋味。”
陈婉柔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几分叹惋:“他那时候想的,从来都不是自己享乐。他看着小车子端茶倒水、看人脸色,活得连条狗都不如,被主母骂、被老仆欺负,连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他就偏执地觉得,只要自己拿到权、拿到钱,坐上高位,他和小车子就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再也不会被人瞧不起,就能堂堂正正地活着,再也不用受半点委屈。”
“他开始钻营,开始算计,开始踩着别人往上爬,一点点攒下权势,也一点点迷失了本心。他以为只要握得住繁华,就能兑现当初的诺言,可他忘了,他想要护住的人,最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富贵荣华,只是当年那个和他一起在乡下、掏心掏肺对他好的少年郎。”
“等到他终于有了能拿捏别人的权力,有了花不完的银钱,却也被贪念和恐惧裹住了手脚。小扯车看透了他的改变,劝他回头,提醒他初心,可这些话,在金晓眼里,却成了会毁掉他一切的隐患。他怕自己的龌龊事被抖出来,怕好不容易到手的一切化为泡影,更怕别人知道,他这个风光无限的管事,心里最在意的,是一个任人使唤的低等车夫。”
“一念之差,万丈深渊。他最终亲手掐灭了那个,从少年时就陪着他、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一席话落,客栈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流水轻响,烛火噼啪轻跳,原本轻松的氛围,尽数被浓得化不开的唏嘘与酸涩填满。无人说话,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简单的善恶有报,是一个少年,把初心碾碎在繁华里,最终用自己的手,毁掉了这辈子唯一的光。
而三日后,刑场前夜。囚牢之中阴冷刺骨,金晓形容枯槁,早已没了往日半分意气风发。他一遍遍苦苦哀求狱卒,只求能去小扯子的坟前看上一眼,哪怕片刻也好,可无论他如何叩首泣求,狱卒都严词拒绝。
此事辗转传到了三皇子耳中,听完陈婉柔道出的那段过往,心中亦生出几分悲切。纵使此人罪无可赦,可这段少年情谊,终究令人唏嘘。
思忖片刻,他暗中派人传下密令,默许狱卒带景萧前往坟地,不必声张,速去速回。
连夜带着他,来到了那座孤零零的荒坟前。
没有墓碑,没有香火,只有一抔黄土,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金晓挣脱狱卒的搀扶,扑通一声跪倒在坟前,双手死死抠进冰冷的泥土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撕心裂肺地爆发出来。他没有喊冤,没有辩解,只对着那座孤坟,一句一句,剖白自己这辈子,永远无法挽回的悔恨。
“小车子……我来看你了……”
“我对不起你……我从一开始,就对不起你……”
“当年我追着你的马车跑,发誓要护你一辈子,我那时候,没说半句假话。我进王府,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看着你被人欺负,看着你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我心里疼啊……我就想,我要是有权有势了,谁都不能再欺负你,我们俩就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再被人踩在脚底下,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眼泪混着泥土糊满脸颊,像个走投无路的疯子,一遍一遍拍着坟头。
“是我错了……全是我错了……我以为抓住了权势富贵,就能给你好日子,可我到最后才明白,你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你想要的,是当年那个跟你在村子里,分你半块窝头、陪你挨冻受饿的景萧,不是现在这个双手沾血、利欲熏心的恶鬼……”
“是我迷了心窍,是我被繁华蒙了眼,我怕你毁了我的一切,我更怕……怕你看不起我,怕你知道,我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全是脏的、臭的。我明明是想护着你,到头来,却是我亲手杀了你……是我亲手,把这辈子唯一真心待我的人,给害死了……”
寒风卷过荒郊,卷起他的哭声,散在黑夜里,没有半分回应。
他趴在坟头,哭得浑身发抖,到最后,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带着这辈子最深的执念,和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小车子,我快死了。等我来了,你要打要骂,要杀要剐,我都认。只求你……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下辈子,我托生在安稳人家,干干净净地来找你,我们不进王府,不贪富贵,就做一辈子契兄弟,好好陪着你,再也不分开,好不好……”
“这辈子,是我负了你。下辈子,我把命还给你。”
孤坟无言,只有寒风呜咽,像极了当年,那个怯怯懦懦、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少年,轻声叫他名字的模样。
一错终生,万劫不复。满腔悔恨,终究换不回那个,死在他贪念里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