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琴,本就并非为了杀伐,而是为了在这万千世界中寻得那位窈窕淑女…
她偏爱那袅袅琴音,婉转声起、便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虽以金纱覆面,不以真容示人,可那羽衣的摇曳,婀娜非凡…那时我还只是少儿郎,只一眼,便对姐姐动了情。兴许是我目光过于灼热了,竟被姐姐察觉,她只是前倾,便飞出舞台,将那艳红的九蕊真珠别于我发间…
我走遍江南,寻遍名家,只为成为天下一流的琴师,弹出与姐姐相称的舞曲,专为姐姐奏,专为姐姐歌。可未待我学成,姐姐却再未出现…我再度遍历江南,四处打听,只为找寻姐姐的身影。但她却好似人间蒸发般,了无音讯。
上苍赐予我第六根手指,却难寻觅能教六指儿郎学琴的大师。我无数次地回到江宁府,回到那个与你相遇的戏楼,怀着与你重逢的期冀。等来的,却是你被掳走的消息,生死未卜…
我想寻你,可我实在弱小…力微,提刀尚且困难;持剑,却连斩断草席都不能够…只有师傅、唯独师傅,在绝望之际收留了我,教我学琴,授我武技。武音合璧,以琴之音,杀人于无形。
江南国少了个无名氏,却在江湖上多了位陆无妄。六指琴魔——陆无妄。
师傅告诉我,掳你的人便在那汴梁城、便在那醉花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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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的春日休沐,少侠与晋中原结伴出游。原本少侠想趁这两天去勾栏瓦肆搓几把麻将过过手瘾,还未等出行,却被赵光义拦下,勒令陪他去御苑赏花踏青。少侠本想抗议,赵光义只一指,点了点她腰间御前侍卫的令牌,少侠便乖乖就范,很不情愿地陪着去了。
并非正式的出游,赵光义自然是换上江湖行头、低调出行。出行也就罢了,竟然还带了点大件行李,全部经由少侠来扛,这两个包裹一个巨长无比,一个头重脚轻。自打自己当了御前侍卫,赵光义出门再没喊过武德司护卫陪同,但这是否也太过分了点,陪同本身倒没什么,好歹喊些小厮帮忙搬行礼啊…自己是护卫,又不是丫鬟,怎么这种杂活也推到自己头上了。想到这里,少侠翻了翻白眼,下唇上撅吹了下前额的碎发。
臭狐狸,真会享受。罪全让自己受了。
两人来到御苑一处观景亭,亭子位于半高处,低头便能看到下方的踏青路与络绎不绝的赏花游客。临近瀑布、流水潺潺。琳琅桃花开满周遭,微风拂过,卷着花瓣飞扬下起桃粉的雨。虽然是非正式出游,晋中原还是提早嘱咐了人占下了此亭,以防万一来晚了,找不到赏花的好地方。
管理者将亭子早已打扫妥当,铺好了软毯与蒲团,只为等贵客前来。还贴心架了个小鎏金香炉,檀香的青烟自炉中袭出,飘不了多高便散尽,只留余香缭绕周遭。亭内一侧放了一修长案几,案几上陈着一个果盘和一糕点盘。亭外,一侍女早早在步道口等候,见客人前来,侍女作揖,招呼他们入座后便随即离去,以免打扰了贵客的雅兴。
一到地方,少侠便将这两个行礼随意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到蒲团上。晋中原轻笑,只将布套解开,琴与中阮便露了出来。少侠看到两柄乐器,一时无语至极,抱怨起对方大材小用。
“你就让御前侍卫干这种杂活啊?!以前他们便衣我怎么没见你让他们扛行礼的!明明是佣人的活,却得要我干。晋公子,你这是妥妥的区别对待!”
晋中原笑了笑,这一笑便让少侠意识到对方就是故意这么做的,反倒更生气了。她气的鼓起腮帮,双手抱臂。只屁股一拧,便背对着晋中原不愿理会对方。
“哈哈哈,少侠真是体贴。为了晋某的安全着想,牺牲自己的清闲,陪晋某踏青赏花游山玩水。晋某感激万分。”
“司马昭之心…你就是故意给我添堵罢了。讨厌你,本来我是要去把上次的短陌钱连带大家的份儿赢回来的。哼…你倒好,坏了我的好事。”
“你啊你…赌博的事少沾。知道你会点功夫,小心招赌徒嫉恨。别哪天一失足,成了那些豺狼的盘中餐。”晋中原笑着,从盘中拿起一块糕饼走至少侠面前,将糕饼送到了少女嘴边。少女撇了他一眼,抗拒了两三秒,还是张开嘴将糕饼气哼哼咬走了。
前几日在开封府闲聊时,少侠向几个捕快夸下海口吹嘘自己的赌博技术,还放出豪言壮语要把之前自己的连同大家输掉的短陌钱一起赢回来。喊的太大声了,原本在厅内与窦偁议事的赵光义都听到了,硬生生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窦偁睁大双眼抿起嘴尴尬地看着赵光义,而赵光义听到少侠要去赌博气的凝眉扶额,咬牙切齿。
成功搅黄了少侠的局,晋中原自然是得意。见眼前少女咀嚼着糕饼,就当是她接受惩罚后已然知错,此事就此翻篇。男人顺手将案几腾干净,取出自己的爱琴放置于台面上。拨弄了几下判断音准,听音色正常无需校音,便又取出自己的中阮开始调整起来。
“少侠,阮与琴可曾学过哪个?”
“其实都没学过,但也算是无师自通。”
“噢,竟有此事?少侠原来不仅是习武奇才,对音律的掌握也胸有成竹?那可否请少侠与晋某小小合奏一曲,晋某还未曾听闻过少侠的弹奏。”
“晋公子,你来领奏便是。我其实啊,没学过什么谱子,但你只要弹出来,我一般靠耳朵就能跟上。”
身为应律之人,不单单通晓大音希声,这种基本的音律更是不在话下。虽从未系统性学习过,仅是凭耳朵听,少侠便能准确对出曲子的宫商角徵羽。晋中原让出琴位,少侠便挪了过去。她简单拨弄了几下琴弦,找准了五音的位置后便向对方点头示意准备就绪。晋中原领意,但仍对她的实力将信将疑,便开始弹奏阳关三叠给少侠留了充足的台阶。阳关三叠算是比较入门的曲子,节奏缓慢、曲调简疏,确是一种蒙童小调。
少侠听闻此曲,只觉晋公子在小瞧她。便刻意加快了节奏,在适当的段落里又依着感觉加入了些许简单的即兴。发觉少侠还是有两把刷子,晋中原便顺应少侠加快的节奏,却在小节结束时只一变奏,将曲子由阳关三叠切至了春庭宴。
少侠没少跟江湖人士和鸣共奏,这种程度的切曲还是难不倒她的。听闻耳熟的音律响起,少侠竟然抢拍,在晋中原一段还未结束,便抢了这一段弹奏了下来,还有模有样地学着对方,把曲子韵律带进了陌上桑。晋中原无奈,少侠毕竟还在碧玉年华,在合奏时耍些许小孩子脾气也是自然。他便依了少侠的节奏,让对方暂时领曲,但趁少侠弹至间歇部时,突然提高音律,领走了主导权,将曲子直接衔接到了极难的春江花月夜副歌。
这突如其来的高难变奏,少侠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为了跟上晋中原,少侠手忙脚乱,手指在琴弦上纷飞、扭作一团,一时竟漏弹、错弹了好几个音节。见少侠自顾不暇,晋中原轻笑。对方没有夸大,确实是未系统性学习过乐器,指法生疏、拨弹局促,但仍能跟上自己的节奏,已是十分罕见的乐理奇才。为鼓励少侠继续弹奏,晋中原竟减缓节奏,以阮声主动去和少侠的琴声,就像老师拉着学生的手走路那般,弥补了少侠所有的错音乱音。
但由于春江花月夜还是过难了,即便晋中原领着,少侠最终还是放弃了,双手举起做投降状。晋中原只觉可惜,但一曲未终,只得自己独奏完成此曲。兴许是想在少侠面前炫技,晋中原即兴变奏了春江花月夜,将曲子推向了一个更难的高度。只见晋中原五指翻飞,轮指如骤雨打萍,密不透风。原本优雅的春江花月夜在四弦的共振下,声如裂帛,掺杂了奏曲人极为激烈的情感。晋中原已然进入了无我的境界。
少侠看着晋中原这如穿花蝴蝶般的指法,竟一时神迷。他真的很喜欢音律,这技术完全不输现在的一些乐师大家,如果能登台演奏,台下定是座无虚席。
少侠猜的没错,晋中原的水平确实极高。亭下步道路过的赏花游客被这变奏春江花月夜吸引,开始陆续聚集在临近的道路上,越聚越多,一时间竟堵住了路。所有人都在欣赏,时不时抬头张望,欲要一睹这奇人乐师的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