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低沉、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冷意与戏谑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顾锦朝一惊,转头望去,只见陈彦允正跨进门槛。他今日穿着一身绯色暗云纹的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原本冷峻威严的面容上挂着一抹淡笑,只是那笑意却并未深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危险的意味。
显然,他刚从外面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直奔这水榭来了,还将纪尧最后那句“深情剖白”听了个正着。
纪尧连忙站起身,敛袖行礼:“纪尧见过三爷。三爷误会了,草民只是感念锦朝……夫人昔日的情谊,见夫人如今安好,心中替她高兴罢了。”
陈彦允慢条斯理地走到顾锦朝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顾锦朝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子“酸味”,忍不住暗中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腰侧,示意他收敛些。
陈彦允反手将她的小手握在掌心里把玩,目光却落在纪尧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纪公子有心了。锦朝既然嫁入我陈家,我自然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不必劳烦外人挂念。倒是听闻纪公子近来生意做得颇大,江南水深,纪公子行船走商,可要当心风浪啊。”
纪尧是个聪明人,如何听不出话里的机锋?他心下腹诽,再次深施一礼:“多谢三爷提点,草民定当谨记。”
知道自己再留下去也是讨人嫌,纪尧识趣地提出了告辞。陈彦允倒也维持了主人的风度,吩咐管事将人好生送了出去。
待纪尧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水榭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陈彦允脸上的那点淡笑瞬间收敛了个干净。他垂眸看着顾锦朝,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几分不悦与吃味,冷哼了一声:“我不过去文渊阁里议了半天的事,这就有人巴巴地跑来探望了。还‘看到你过得好,就放心了’?他放的是哪门子心?”
顾锦朝被他这副酸溜溜的模样逗得扑哧一笑,仰着头娇嗔道:“三爷这醋坛子可是打翻了?怕是连外头的湖水都要发酸了。”
“你还敢笑?”陈彦允眯了眯眼睛,忽然伸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大手她滑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眼神逐渐幽深,“方才你们聊得那般投机,连我进院子都没发觉……”
顾锦朝脸颊微红,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轻轻偏头挣开他的桎梏,语声软绵带了几分哄劝:“方才不过闲谈闲话,哪里比得上同您说话有意思。”再说了,他今日来,是真的有要紧的政事。”
听到“政事”二字,陈彦允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轻挑:“哦?他一个商贾,能有什么政事与你谈?”
顾锦朝便收敛了笑意,将方才纪尧查到永昌商号与织造太监勾结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她压低声音道:“我怕他不知轻重继续深查,便点破了那是傅首辅的产业,让他赶紧抽身。”
陈彦允听罢,低低笑出了声,紧紧搂住她,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热的吻,语气里满是骄傲与宠溺:“有你这般敏锐的心思,我看这内宅的账本交给你管,屈才了。”
顾锦朝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更红了,娇嗔着推了他一把:“三爷惯会打趣我!我还不是借了您的威风,要不是平日里听您说些朝堂局势,我哪里能想到这些。”
两人在水榭里温存了片刻,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将湖面染成了一片碎金,陈彦允便牵着顾锦朝的手,并肩走回了正屋。
正屋里,乳娘刚将睡醒的长锁抱出来。
小家伙一觉睡饱,精神极好。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福字肚兜,露出白藕似的小胳膊小腿,正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抓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直响,嘴里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
看到父母走进来,长锁立刻丢了手里的拨浪鼓,伸出胖乎乎的双手,冲着陈彦允“啊啊”地叫唤起来。
陈彦允刚冷硬起来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他快步走过去,动作熟练地将儿子一把抱了起来,高高举起。
“咯咯咯……”长锁被父亲举高,不仅不怕,反而开心得手舞足蹈,清脆的笑声在屋子里荡漾开来。
“你当心些,他还小呢,别吓着他!”顾锦朝看着那高高举起的孩子,心里一紧,连忙出声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