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宁靖和江致远并肩走出急诊大厅。夏末的早晨,北京也没有那么暑热难耐了。晨风清凉,阳光还没有很猛烈,温度十分舒服。
宁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自己点上一支,然后递给江致远,用眼神询问他要不要。
江致远有点意外地从烟盒里抽出支烟来,叼在嘴上含含糊糊的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宁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气氛有点尴尬,江致远努力在维持着年少时相处的轻松随意,但他的话总被宁靖冷在那。他点上烟,跟着宁靖沉默地往医院外走,不知道要去哪,他也没问。
等宁靖沉默的抽完一支烟,把烟头按熄,扔进医院门口的垃圾箱里,才开口问了江致远一句,
“你住哪?”
他的声音还是平平淡淡没有起伏,就像他此刻的表情,也是一点波澜都没有。然而就算没有表情,阳光下宁靖的侧脸还是好看的过分。瓷白的皮肤因为被朝阳染上了一层暖红色,而看不出一宿夜班的疲惫。即便绷着脸,眼角眉梢也妩媚含情。宁靖的美,是超越性别的那种好看,五官的每一处,都像是被上天眷顾而生的。
“酒店,离着不远,走过去估计用不了半个小时。”
“你还有伤,别走了。早上这会儿医院周边又堵,也不好打车。”宁靖看了他一眼,马上就又移开目光,眉微微皱起,沉默了一会儿,又自暴自弃一样叹了口气,“我住前边,你去我家吃个早饭,然后补一觉吧。正好下午回来输液。”他语速有点快,最后又状似无意地问,“昨天是不是一宿没睡?”
“输液的时候眯了会儿,后来就在候诊区坐着等你下班了。”
宁靖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想问他“等我干什么”,忍住了没问。
江致远看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
“你自己住吗?”
“嗯。”宁靖的表情开始有点不耐烦,“你到底去不去?”
“去。”
江致远回答得很快,好像怕宁靖反悔似的。
宁靖的眉却拧得更深,越发的不耐烦了。这份不耐烦其实更多是对自己的。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的自己可以在江致远面前装得若无其事、游刃有余。可重逢还不到一天,他还是永远在心软、退让,在举棋不定、无法自控。他试图让自己像平常时、像面对他人一样,但做不到。
“你早上想吃什么?去我们医院食堂买还是吃我家楼下的早餐店?”
江致远想了想,试探着问,
“家里有剩米饭么?我给你炒饭吧。”
宁靖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说“好”。
这一片街区都是清和医院的地,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有这么一块地,清和到底财大气粗。急诊楼和门诊楼挨着,往北是住院楼。再往北走,一道院墙隔着,是清和自己的附属医科大学。宁靖就是在这里念的八年制临床。校园的西南角有一片宿舍区。两栋高层是学生宿舍,还有一栋单独的九层楼公寓,是给医院的单身医生提供的单身公寓。
宁靖念书时住学生公寓,毕业后就住医生公寓,没离开清和这一亩三分地。中间他去美国进修过一年半,回国后又住了进来。同期留院的同学不管结婚与否,都陆陆续续搬了出去。只有宁靖一直没搬,他好像住哪都无所谓。
公寓楼有些年头了,内部设施也只能算凑合。但宁靖对居住条件没什么要求,只图它近。下了夜班走五分钟,就能走到。
暑假的尾声,他们在穿过校园的时候,还能偶尔看到抱着厚厚的专业书去图书馆的学生。早晨的阳光穿过树荫,洒在年轻的脸庞上,即使睡眼惺忪,看起来也是朝气蓬勃的。
在江致远错过的宁靖读大学的那段时光里,他应该也是这个样子,每一天都阳光明媚,每一天都充满希望。抛却了在桉城的一切,那些晦暗的、痛苦的、甚至是肮脏的过往,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那样的宁靖,一定很耀眼。
错过了那样的宁靖,江致远觉得有些遗憾。他转头看现在的宁靖,即便值了一宿大夜班,看着疲累,但仍旧是耀眼的。这又让江致远感到无比欣慰
宁靖的宿舍在顶层,随着他职称的提升,宿舍从一居室升级成了两居室,是整栋宿舍楼里最好的户型之一。两人坐电梯上楼。宁靖打开家门,让江致远进屋。
电梯和走廊虽然有点破旧,但房间里特别干净。家具的款式很简单,东西很少,也没有多余的装饰。客厅显得空空荡荡、一尘不染、冷冷冰冰,甚至看不到主人生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