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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第1页)

二十九

坐夜班大巴回桉城的路上,江致远一直在想要怎么办。来之前他想过宁知微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他也只是想努力试试。现在这条不切实际的出路被堵死了,留给他的路似乎只剩下一条了。他靠着冰冷的车窗玻璃,看着窗外漆黑的国道。没有路灯,看不清路况,只能从车身的摇晃与颠簸中,判断这条路的崎岖。就像他跟了卫平之后,未来那条不可预测、望不到头,但是注定漆黑一片的人生道路。

他承认宁知微的话其实也不是全无道理。一个人的命,可能从出生就注定好了。烂在桉城,烂在那些打打杀杀里,可能就是江致远的命。他挣不出去的。甚至在遇到宁靖之前,他都没想过他的人生还有挣脱这个选项。是宁靖的到来,让他看到不一样的可能。

刚来时的宁靖不爱说话,最喜欢的事是捧着一本书坐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看,一看能看大半天。神情那样专注,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微笑。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的整张脸都在发光。十二岁的江致远很好奇,那一本本书里到底有什么,于是他放弃了在外面疯跑和跟人打架的午后时光,偷拿了宁靖的书看,然后看到了很多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象过、以后也未必有机会见识的五光十色的世界。他开始看小说、读散文和诗歌,继而听音乐、看电影。这个虚幻的世界并不能改变一片狼藉的现实生活,但至少让他的眼睛能越过钢铁厂灰扑扑的天空,看一眼更广阔的世界。进而生出了走进更广阔世界的好奇与勇气。

这扇窗,是宁靖为他推开的。

如果江致远注定走不进那个世界,至少宁靖可以、也必须走进去。在江致远意识到自己喜欢宁靖,可以为他付出一切之前,他就坚信宁靖不该困在泥泞的地面上。他应该、也必须离开。宁靖要自由自在一飞冲天,要拥有灿烂光明的未来,哪怕那样的未来里没有江致远。

最好那样的未来里,没有一个越来越黑暗的江致远。

回到桉城,江致远直接去了卫平家。这次他没有再不懂事的一大早天还没亮就扰人清梦,而是在卫平家门外守着。从四五点,等到天大亮。他超过四十八小时没合过眼了,实在有些熬不住,于是靠着墙坐了下来。他的身体很疲惫,但精神上却完全无法放松。他想了很多,又像什么也没想,因为他想不明白了。

九点多的时候,卫平推门出来,看到门外坐着的江致远,吓了一跳。

“二远?你怎么在这儿?来了敲门进屋啊。”

江致远站起来,动了动麻木的腿脚,然后谦恭地往后退了半步,

“怕打扰你休息,三哥。”

卫平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拍了拍他肩膀,

“靖儿的事你别担心,咱们一起想办法。钱也不用担心,这趟跟我去黑河挺辛苦,有奖金。剩下不够的,三哥先给你拿。”

“谢谢三哥。”

江致远半低着头,但仍能看到他脸上的神情,疲惫、憔悴,却沉稳坚毅——一夜间长成男人的沉稳和坚毅。卫平满意地点点头,

“回家好好睡一觉吧,看你这脸色。二远,你还年轻。身体好,才能干大事儿,挣大钱。三哥早就说看好你,跟着三哥好好干,你未来无可限量。”

“谢谢三哥给机会。”江致远恭谨地说。

卫平拍了拍他肩膀,揽着他一起下了楼。

接下来的日子,江致远过得很混乱,卫平带着他见了很多人,喝了很多酒,去了很多夜场,送了很多礼——那些礼盒里都装着厚厚的现金。这是一个江致远从前只远远围观过的世界,如今他一脚迈了进去。被“救宁靖”这个唯一的念头推着,浑浑噩噩地往前走。

宁靖在看守所被关了快一个月。这期间,江致远没能再见到宁靖的面。他只能委托律师去探望宁靖,带一些在他看来空洞的毫无意义的安慰给宁靖。他告诉宁靖自己在外面一直在想办法,告诉宁靖一定要相信自己马上就可以接他出来。

在律师的转述里,宁靖的状态还好,身体恢复了,情绪也还算稳定。江致远不太敢多想宁靖在里面的生活。他没进过看守所,但听人讲过里面的情况。一个号子十几二十个人,犯什么事情进去的、多么穷凶极恶的都有。房间逼仄,睡大通铺,毫无遮挡的蹲坑。那么干净的宁靖,在那样的环境里会不会崩溃。他不敢想,想多了,他自己会先崩溃。

快到新年的时候,卫平终于跟大明谈妥了条件。大明半是安抚半是胁迫地让孟立涛出具了谅解书。明面上的赔偿金是八万块钱,给了孟立涛他妈。江致远没见到孟立涛本人,交涉的过程卫平没让他露面。江致远觉得这样也好,否则他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对孟立涛做什么。

接下来就是等检察院下发不起诉决定,然后公安局放人。江致远祈祷这件事能在宁靖生日前解决,但未能如愿。宁靖的十九岁生日,是在看守所度过的。

那天,江致远跟律师一起去看守所。但也只有律师能进去探视,带着新年后马上就能出来的消息,以及江致远夹在律师笔记本里的一副画。

看守所的门外有一棵大杨树,叶子已经掉光了。江致远靠着树干,在寒风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他想起去年宁靖的生日,绽放的烟花下宁靖干净明亮的眼睛,还有寒风中印在他唇角的灼热的吻。那柔软的触感好像在还,但时间已经过了一年。而这一年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属于他们的小小世界面目全非、分崩离析。未来,他们会往哪里走,还能不能走在一个世界里,江致远不得而知。

律师很快出来了,把那幅画还给了江致远。

“里面带不进去任何东西,宁靖看过了,说你先替他收着,他出来了再亲手给他。”

江致远低头看着那副潦草的摩天轮素描,纸张边缘被捏得皱巴巴的,画面中心的铅笔痕迹有一点晕开,好像曾经有一滴水落在上面过。他摸了摸那处模糊的痕迹,然后把那张纸整整齐齐地折起来,收进羽绒服的内兜。

又过了一个星期,宁靖被正式释放。没有留下刑事案底,是这个年纪的江致远能做到的极限了。

江致远在看守所门口那棵大杨树底下等着他,怀里抱着件新买的长羽绒服,白色的,帽子带一圈毛茸茸的风毛。

阳光很好,宁靖走出来的时候,被阳光刺得眯了下眼睛,还没睁开,就被江致远的味道环抱住。江致远抱他抱得那么紧,隔着衣服都勒得他肋骨生疼。这些天宁靖一直处于一种麻木而恍惚的状态里,理智和情绪好像都被封存在大脑的某个区域,只剩下本能驱使着身体。江致远的这个拥抱,把他的灵魂拽了回来。

看守所的大门在身后关上,“咯吱”一声巨响。宁靖的身体抖了一下。江致远松了力气,但没有放开他,仍旧环抱着,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没事,我们走吧。”

宁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但很平静。

江致远放开他,这才顾上仔细打量他的脸。阳光下宁靖的脸还是白得像一捧干净的雪,只是两颊的肉已经瘦没了,越发显得眼睛大得惊人。那双眼睛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好像罩着灰蒙蒙的雾气,不似之前的明亮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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