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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刺(第1页)

五月,高考倒计时三十天。

教室前面的倒计时牌换成了红色。孙立民换的。他把最后一张蓝色的“60”撕下来,贴上红色的“30”,用磁铁压住四个角,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转过身,面对全班。“最后三十天。”他没有说“你们要努力了”,没有说“成败在此一举”,没有说“我相信你们”。他说:“吃好,睡好,别生病。”底下有人说“就这?”,孙立民说“就这”。他没有笑。他的表情很认真。吃好、睡好、别生病——这三件事,听起来很简单,但高三最后一个月,能做到的人不多。沈屿知道,江寻也知道。

江寻的体育统考过了,90分,能上北体。但文化课还要考。不是“还要考”,是“必须考”。体育过了,文化课不过,还是上不了。江寻知道这件事。赵铁军知道,沈屿知道,方芸也知道。方芸找他谈了一次话,说“你体育过了,文化课只要不太差,就能上。太差是多少?三百五。你现在多少?三百二。差三十分。三十分,一个选择题的事”。江寻说“方老师,选择题一个才两分”,方芸说“那你多做对十五个”。江寻看着方芸,方芸看着他。“十五个选择题,你多对十五个,就够了。”江寻想了想。“方老师,十五个选择题,我要做对,得先学会。”方芸看着他。“那你去学。”江寻点了点头。他去找沈屿。

沈屿在写题。物理,电磁感应,最后一道大题。他写了三行,停下来,看着江寻。“怎么了?”“方老师说,我文化课还差三十分。”“嗯。”“三十分,多对十五个选择题。”“嗯。”“我要做对十五个选择题,得先学会。”“嗯。”江寻看着他。“你就只会‘嗯’?”沈屿放下笔。“你不是来找我学的吗?”“嗯。”“那你坐。”江寻坐下来。

沈屿拿出江寻的月考成绩单,看了一遍。数学:62,英语:58,语文:75,文综:125。总分320。比上次低了5分。“你文综怎么比上次低了?”“历史没考好。”“历史什么内容?”“抗日战争。”“你不是背了吗?”“背了。考的时候忘了。”沈屿看着江寻。“你忘了什么?”“忘了时间。1937到1945。我写成了1937到1944。”沈屿看着他。“少了一年。”“嗯。”“一年,一分。”“嗯。”沈屿把成绩单放下,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最后三十天,你每天给我两个小时。”“做什么?”“做题。我做题,你看。你看懂了,再做一遍。”江寻看着他。“那你呢?”“我什么?”“你不需要复习?”“需要。但你更需要。”江寻看着他。“你帮我,你自己怎么办?”沈屿想了想。“我把会的做对。”江寻看着他。“你上次也说这句话。然后你考了第三。”沈屿看着他。“这次不会。”“为什么?”“因为这次我帮你,不是为了考第一。是为了让你过。”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

从那天开始,沈屿每天晚自习抽出一个小时,给江寻讲题。数学、英语、文综。不讲难的,讲基础的。基础的分拿到了,就够三百五了。沈屿不做计划表了。上次的计划表还在江寻的书包里,折痕很深,边角有点毛。江寻没有扔,他带着。每天看一遍,看完了放回去。不是因为他照着做了,是因为那是沈屿做的。他舍不得扔。他把那张计划表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看了两秒,又放回去了。

“你在看什么?”沈屿问。“计划表。”“你不是没照做吗?”“没做。但看。”“看了有什么用?”“看了知道你在。”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五月的天越来越热,教室里的风扇开了,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蚊子。江寻坐在沈屿旁边,面前的数学课本翻到第三十七页,函数。他做了三道题,对了两道。错的那道是求定义域,他把分母不能为零忘了。沈屿在旁边看,没有说话。江寻自己发现错了,改了,对了一边做题,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分母不为零,根号内非负,真数大于零。”沈屿听到,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说“你背得挺熟”,没有说“你记住了”,没有说“很好”。他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好”字,推过去。江寻看着那个“好”字,笑了。

周围坐在后面,看着他们两个。他也在写题,但不是物理,是语文作文。他写的是“论友谊”。他写了两行,看着沈屿和江寻的背影,笑了,把“论友谊”划掉了,改成“论陪伴”。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不错,又读了一遍。许安从七班过来找他,站在一班门口,朝他招了招手。周围走过去。“干嘛?”“你语文好,帮我看看作文。”周围接过她的作文本,看了一遍。“你写的什么?”“论选择。”周围看着她。“你选了谁?”许安看着他。“你管我。”周围笑了。“你选了我。”许安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因为你来找我改作文。”许安没有说话,把作文本拿回去,走了。周围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五月的第二个周末,沈屿和江寻在图书馆自习室待了一整天。周六上午,八点到十二点,数学。下午两点到六点,英语。周日,文综。江寻坐在沈屿对面,面前摊着英语试卷,阅读理解。他看了一段,抬起头。“这个词什么意思?”“哪个?”“这个。”江寻指着试卷上的单词。沈屿低头看了一眼。“abandon。”“什么意思?”“放弃。”江寻看着那个单词,在本子上写了一遍。a-b-a-n-d-o-n。七個字母。他写了三遍,记住了。“沈屿。”“嗯。”“还有别的意思吗?”“没有。就是放弃。”“那如果我想说‘不放弃’呢?”“unabandon。”“有这个单词吗?”“没有。但你可以说nevergiveup。”江寻在本子上写下nevergiveup,画了一条横线。沈屿看着他,“你记住这个词干嘛?”“因为你在。”“什么意思?”“你不放弃。我也不放弃。”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英语试卷翻到下一页。“继续。”江寻低下头,继续做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亮晶晶的。那些灰尘在光里慢慢飘浮,很轻,很慢,像时间停住了。江寻做了一篇阅读理解,五道题,对了两道。他把错题看了一遍,看了答案解析,又做了一遍,对了三道。沈屿看着他。“进步了。”“嗯。”“继续。”“嗯。”他们从下午两点坐到六点,四个小时。江寻做了三篇阅读理解,一篇完形填空,一篇改错。沈屿在他对面写物理,电磁感应,最后一道大题。他写完了,在答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抬起头,看着江寻。江寻在写改错,一行一行地看,一行一行地改。他改到第十行的时候,笔停了。“沈屿。”“嗯。”“这个改错,我不确定。”沈屿把试卷拿过去,看了一遍。“第十行,wewas改成wewere。”“wewas不对?”“was是单数,were是复数。we是复数。”“那为什么我写wewas?”“因为不会。”沈屿看着他。“现在会了吗?”“会了。”“再写一遍。”江寻在纸上写了一行字:Wewereplayingbasketballwhenitbegantorain。沈屿看着那行字。“对了。”江寻笑了。

周日,文综。江寻把历史课本翻到抗日战争那一章,看了三遍。1937年七七事变,1937年南京大屠杀,1938年台儿庄战役,1940年百团大战,1945年日本投降。他把时间写在纸上,画了一条线。1937——1938——1940——1945。他看着那条线,想起了沈屿说“少了一年,一分”。他不想再少一年了。他把那条线又画了一遍,又画了一遍,又画了一遍。画到第四遍的时候,纸破了。笔尖戳破了纸,留下一个洞,像一个被挖掉的眼睛。他看着那个洞,笑了。不是好笑,是想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可能是因为他记得了。1937到1945。八年。不是七年。是八年。

五月第三周,江寻的月考成绩出来了。数学:68,英语:65,语文:78,文综:135。总分346。比上次高了26分。离350还差4分。他把成绩单拿给沈屿看,沈屿看了一遍,抬起头。“差4分。”江寻看着他。“嗯。”“差4分。一个选择题的事。”“嗯。”“你多做对一个选择题就够了。”“嗯。”沈屿看着他。“你怎么不笑?”江寻看着他。“因为还没过。”沈屿看着他。“下次就过了。”

江寻看着他。“你每次都说下次。”沈屿看着他。“每次都是下次。下次月考,下次考试,下次一定。你说了很多下次。”沈屿看着他。“这次是最后一次。”“什么?”“高考。最后一次。你过了,就不用下次了。”江寻看着他。“我过了,你就不教我了?”沈屿看着他。“教。但不用为了考试。”江寻看着他。“那为什么?”沈屿想了想。“因为我想。”江寻看着他,没有说话。

五月第四周,高考前一周。孙立民把倒计时牌从“10”换成了“7”。他用磁铁压住四个角,退后一步看了看,转过身,面对全班。“最后七天。”他没有说“你们要加油了”,没有说“坚持就是胜利”,没有说“我相信你们”。他说:“别生病,别迟到,别忘带准考证。”底下有人说“就这?”,孙立民说“就这”。他笑了一下。这是高三以来,他第一次笑。孙立民从来不笑。他总是一脸严肃,眉头皱着,好像全班欠他钱。但他笑了。在高考前七天,他笑了。底下有人跟着笑了。笑着笑着,有人哭了。不是难过,是那种——跑了很久,终于看到终点的哭。孙立民看着那个哭的女生,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他走过去,把一包纸巾放在她桌上。女生抬起头看着他。“老师,我能考好吗?”孙立民看着她。“能。因为你努力了。”女生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她笑了。孙立民转过身,走回讲台。“继续自习。”他说。底下安静了。

高考前五天,江寻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对面秒回:没有。江寻:在想什么?沈屿:在想你。江寻:想我什么?沈屿:想你能不能考上北体。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沈屿不会说“你一定能考上”,他会说“我在想你能不能考上”。他在想。不是“我相信你”,是“我在想”。想,就是放在心上。

江寻:你觉得我能考上吗?沈屿:能。江寻:为什么?沈屿:因为你努力了。江寻看着“努力了”三个字,想起了孙立民说的——“你努力了。”不是“你很聪明”,不是“你有天赋”,是“你努力了”。努力了,不一定能考上。但不努力,一定考不上。他努力了。每天训练,每周补课,每夜做题。他努力了。能不能考上,不是他决定的。但他知道,他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

江寻:沈屿。沈屿:嗯。江寻:你紧张吗?沈屿:不紧张。江寻: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手都凉。沈屿:今天不凉。江寻:真的?沈屿:真的。江寻:为什么?沈屿:因为你在。江寻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窗外没有路灯——他家的面馆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他看着那条线,想起了第一次在沈屿家过夜,他睡在地上,沈屿睡在床上。两个人都没睡着。他说“沈屿,你睡了吗”,沈屿说“没有”。他说“你在想什么”,沈屿说“在想你”。他笑了。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现在他们也没有说“在一起”。但他们不需要说。他们在。一直在。

江寻:沈屿。沈屿:嗯。江寻:高考完了,我们去哪?沈屿:你想去哪?江寻:海边。上次去的那里。沈屿:好。江寻:你答应得太快了。沈屿:因为想和你去。江寻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河流。他看着那条裂缝,想起了沈屿说“因为你在”。他在。一直都在。

高考前三天,沈屿失眠了。不是睡不着,是睡着了会醒。十一点睡,一点醒。一点睡,三点醒。三点睡,五点醒。醒了就睡不着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路。他盯着那条路,想着高考。不是怕考不好,是怕——他不知道怕什么。可能是怕考完了,就没有理由每天和江寻坐在一起了。不是“坐在一起”,是“需要坐在一起”。以前他们坐在一起,是因为沈屿要帮他补课。高考完了,不用补了。他们还会坐在一起吗?沈屿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想。

凌晨两点,手机震了一下。江寻:你睡了吗?沈屿:没有。江寻:我睡不着。沈屿:我也是。江寻:你在想什么?沈屿:在想高考。江寻:怕?沈屿:不怕。江寻:那你为什么睡不着?沈屿:不知道。江寻:你手凉吗?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凉的。他握了一下,握不热。

沈屿:凉的。江寻:你在紧张。沈屿:没有。江寻:你手凉的时候就是在紧张。你说过的。沈屿没有说话。他忘了。他说过——我紧张的时候,手会凉。江寻记住了。

江寻:沈屿。沈屿:嗯。江寻:你过来。沈屿:过来哪?江寻:我家。沈屿看着那行字。凌晨两点,去江寻家。他坐起来,穿上衣服,拿起手机和钥匙,走出房间。客厅的灯关着,玄关的感应灯亮着。他换了鞋,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秋天的夜风很凉,但已经是夏天了。夜风不凉,是温的。他走在路上,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像有人在天黑之前赶着把它们点亮。他走到江寻家门口,江寻已经站在巷口等着了。他穿着灰色卫衣,头发翘着,脸上红扑扑的。

“你怎么出来了?”沈屿问。

“等你。”

“等我干嘛?”

“带你进去。”

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江寻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沈屿的手很凉,江寻的手很热。热的那只没有松开,凉的那只也没有抽走。他们走进巷子,走进面馆,走上楼梯,走进江寻的房间。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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