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屿从江寻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家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门把手是凉的,和他的手一样凉。他看着那扇门,门是深棕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福字,过年的时候贴的,已经褪色了。红纸变成了粉白色,金色的边也掉了,露出下面灰白的纸底。他盯着那张福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字。然后他拧开门,走了进去。
玄关的感应灯亮着,发出微弱的光。他换了鞋,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走进客厅。灯没有开,电视没有开,没有人。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沈屿站在客厅中间,听着。书房里没有声音,厨房里没有声音,母亲的房间里——有声音。很轻,像翻书页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他走过去,站在母亲房间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橘黄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没有进去。他看着那条线,听了一会儿。翻书页的声音停了。
“沈屿?”母亲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很轻,像怕吓到他。
“嗯。”
“进来吧。”
沈屿推开门,走进去。母亲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文献,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很暖。母亲坐在书桌前,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没有扎。她转过头看着沈屿,目光很柔,不像父亲那种审视,是那种——你在外面跑了一天,回到家,有人给你倒了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
“吃饭了吗?”她问。
“吃了。”
“在江寻家?”
“嗯。”
“他妈妈做的?”
“嗯。”
温静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昨晚在他家住的?”
“嗯。”
“他爸妈知道吗?”
“知道。”
“他们没问你什么?”
“问了。问我想吃什么。说太瘦了,要多吃点。”沈屿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他没有念报告,他在念一个家。一个和他家不一样的家。那个家有人问他“想吃什么”,有人对他说“太瘦了,要多吃点”。他的家没有人问他“想吃什么”,他的家有人说“成绩不错,继续保持”。他的家不是不好,是不一样。
温静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沈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床垫很软,陷下去一块。母亲的体温从旁边传过来,温热的。他的手很凉,但没有缩进袖子里。
“沈屿。”
“嗯。”
“你爸今天跟我说了。”
沈屿看着她。“说什么?”
“说你离家出走了。说你去同学家住了一晚。说你回来了。说他没说你。”
沈屿没有说话。他看着母亲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他一样。但母亲的眼睛里有一样他没有的东西——柔软。不是软弱,是柔软。像水,不会伤人。
“你爸不会说话。”温静宜说,“他从年轻的时候就不会。你爷爷也不会。他们家的人,都不会。”
沈屿看着她。“那你呢?”
“我?”
“你会说话吗?”
温静宜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你真可爱”的笑,是“你说得对”的笑。“我会说,但我没怎么说。以前觉得,你爸说了就行。家里的事,他说了算。我只要配合就好。”她停了一下,看着沈屿,“但这次,我觉得我应该说。”
沈屿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昨晚走了之后,你爸在书房坐了一夜。”温静宜说,“灯没关。我起来喝水的时候,看到门缝里有光。”
沈屿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书房那扇门。深棕色的,关着。他从来没有在晚上走过那扇门,不知道门缝里有没有光。
“你爸不是不担心你。”温静宜说,“他是不知道怎么找你。他从来没有找过人。从来都是别人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