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江寻在食堂听到了那些话。
不是李明远说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坐在隔壁桌,手里端着餐盘,嘴里含着一块排骨,含混不清地跟旁边的人说:“你听说了吗?沈屿成绩下降,是因为和七班那个体育生走得太近了。”
江寻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夹着一块排骨,排骨悬在半空中,油滴下来,滴在桌面上,一滴,两滴。他没有把那块排骨放进嘴里,也没有放下。他就那样举着,像一个被定住的人。
“哪个体育生?”旁边的人问。
“就是那个——江寻。田径队的。上次校运会破了记录那个。”
“沈屿和他什么关系?”
“不知道。有人说沈屿在帮他补课。有人说不止补课。”
江寻把那块排骨放回碗里。他没有吃。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周围在对面看着他,没有说话。许安也在看着他,也没有说话。他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寻走到餐盘回收处,把餐盘放上去。盘子里的排骨几乎没动,米饭也只吃了几口。收餐盘的阿姨看了他一眼,想说“同学你还没吃完”,但没有说。因为江寻的表情不对。不是生气,不是难过,是那种——你被人在背后说的时候,脸上会有的表情。不是委屈,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走出食堂。阳光很好,十一月的阳光已经不热了,照在脸上暖暖的。但他不觉得暖。他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是沈屿教的那种系法,绕一圈,拉紧,再绕一圈,打一个结。他盯着那个结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鞋带拆开,又重新系了一遍。不是松了,是想找点事做。做点不用脑子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周围:你在哪?江寻:食堂门口。周围:你没事吧?江寻:没事。周围:你饭没吃。江寻:不饿。周围:沈屿在找你。
江寻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没有回。他不想让沈屿知道他已经听到了。不是怕沈屿担心,是怕沈屿去找那些人。沈屿不会打架,不会骂人,但他会去解释。解释“我和江寻只是朋友”,解释“我没有分心”,解释“成绩波动是我的问题”。沈屿不应该解释。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成绩波动,不是错。帮人补课,不是错。和一个人走得近,不是错。但那些人说他错了。
江寻走下台阶,往田径场走。他不想回教室。回教室就会看到沈屿,看到沈屿他就会想说“你听到了吗”,说出来沈屿就会说“听到了”,然后他们就会沉默,沉默之后不知道说什么。他不想让沈屿知道他听到了。他不想让沈屿觉得“江寻在替我难过”。沈屿已经够难过了。考了第三,父亲说他,老师说他,同学也说他。江寻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不是“不想”,是“不能”。
田径场上没有人。下午第一节课还没下课,操场上空荡荡的。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跑道上的红色胶粒吹得翻了个身。江寻走到跑道边,坐下来。他坐在上次和沈屿一起坐的那个位置。那次沈屿说“不用追,我会等你”。他坐在这里,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想起沈屿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安慰,是承诺。江寻相信他。但他不相信自己。他相信沈屿会等,但他不相信自己值得等。
手机震了一下。沈屿:你在哪?
江寻看着那行字,没有回。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看着操场。跑道一圈四百米,他跑过无数次。跑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风从耳边过,脑子是空的。但此刻他坐在跑道边上,脑子不是空的。里面有很多声音——那个人说的“沈屿成绩下降是因为和他走得太近”,李明远说的“他是不是被什么事分心了”,沈屿说的“不用追,我会等你”。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的,烫得他想往外跳。
手机又震了。沈屿:你不在教室。江寻:嗯。沈屿:你在哪?江寻:田径场。沈屿:我来。
江寻看着“我来”两个字,想说“你别来”,但没发。他怕沈屿来了,他会说出“你以后别来找我了”。他不想说。他怕说了,沈屿会当真。沈屿什么都当真。沈屿说“好”,就是好。沈屿说“等你”,就是等。沈屿说“不后悔”,就是不后悔。如果他说“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沈屿会说“好”。然后真的不来了。
江寻把手机握在手里,等着。
几分钟后,沈屿出现在田径场边。他走过来的,不是跑。头发不乱,衬衫扎在裤腰里,步伐不快不慢。他走到江寻面前,站住,低头看着他。
“你怎么不吃饭?”
“不饿。”
“你餐盘里的排骨没动。”
江寻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周围告诉我的。”
江寻低下头。他看着跑道上的白色线条,一条一条的,从这头到那头,没有尽头。
“你听到了?”沈屿问。
“听到什么?”
“食堂里那些话。”
江寻没有说话。沈屿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跑道边上,膝盖碰着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