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鹧鸪天(第1页)

申时三刻,陆显维踏入了醉仙楼的大门。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锦袍。那件袍子是他在箱底翻出来的——去年生辰时他哥托人从京城带回来的,说是苏州织造局的上贡料子,颜色正,裁工好,留着过年穿。他没舍得穿,一直压在箱底,从陈州带到京城,又从客栈带到弦歌巷,一次都没上身。今早他打开箱子,看到那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衣料,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它抖开,穿上了身。

袍子很合身,是量着他现在的身形裁的。领口和袖口缀着深灰色的暗纹云雷边,腰间一条玄色束带,坠着一枚青玉佩——是他哥早年送给他的,他一直戴着。

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觉得陌生。镜子里那个人眉目冷峻,面色苍白,穿了一身张扬的红,却没有任何喜庆的气息。像一簇在雪地里燃着的火,好看是好看,却让人觉得随时会熄灭。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身出了门。

从弦歌巷到醉仙楼,要走两刻钟。他没有雇车,一步一步走过去。十一月的风灌进袖口,吹得他手腕冰凉,但袍子厚实,裹住的身体部分是暖的。

他走过那些熟悉的街道,走过那些他曾经和他哥一起走过的路口,走过那些他一个人在这些天里反复走过的路。他没有左顾右盼,目光平视着前方,仿佛他哥就在身边,在不紧不慢地和他并肩走着。

醉仙楼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三层木楼,飞檐翘角,朱漆大门两侧挂着一对硕大的红灯笼,还没到掌灯时分,灯笼里的烛火尚未点燃,但门前的车马已经络绎不绝。空气中飘着酒香和脂粉香,混合在一起,酿成一种暧昧而温暖的气息,在冬日的暮色中缓缓弥散开来。

陆显维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抬步走了进去。

一楼是大堂,热闹非凡。七八张八仙桌散落其间,大半都坐了人。有穿着绸衫的商贾,有抱着琵琶的歌女,有几个穿着官服的末流小吏,也有几个衣着体面的书生模样的人。

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其中,吆喝声、笑声、酒杯碰撞声、琵琶弦子声搅成一锅粥,暖烘烘地扑面而来。

陆显维没有在一楼停留。谢如晦给的消息说,周述安每次来都坐二楼的雅间——临街那间,窗户正对着街口的槐树,视野好,也清静。

他沿着木梯往上走,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得不快不慢,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绛红色的袍角在楼梯转角处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走廊两侧是几间雅间,门上挂着竹帘或布帘,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和灯光。走廊尽头那间的帘子半卷着,窗户开着一条缝,冬日的冷风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吹得窗边的烛火微微晃动。那间房是空的。

陆显维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走到那间空着的雅间门口,掀帘走了进去。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楼梯口和走廊的动静——如果有人上楼,他能在第一时间看到。也能看到窗外的街景——

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的枝桠在暮色中伸展着,像一幅用淡墨画的素描。他没有点菜,只对随后跟进来的伙计说了一句:

“来一壶竹叶青,两只杯。”

伙计应了一声,又问:“公子可要叫个姑娘来唱两支曲儿?”

陆显维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不必。先喝酒。”

伙计没有多问,退了下去。片刻后端了一壶酒和两只杯子上来,又送了一碟盐水花生、一碟酱牛肉,摆好之后便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帘放了下来。

陆显维提起酒壶,倒了一杯。酒液清澈透明,在杯中微微晃动,散发出一股清淡的竹叶香气。他端起杯子,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杯中的酒液,看了一会儿,然后仰头,一口饮尽。

竹叶青入口甘醇,后劲却足,一股温热从喉咙滑入胃中,缓缓扩散开来。他又倒了一杯,又饮尽。第三杯倒满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端着杯子,转头望向窗外。

天色正在一分一分地暗下去。街口的槐树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枝桠交错,像一张细密的网,网住了半边天空。远处有归巢的乌鸦从屋顶上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

更远处,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道融化的墨痕。街上的行人在减少,店铺开始上门板,一盏又一盏的灯笼次第亮起来,在渐浓的夜色中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

大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一个穿着藕荷色衫子的年轻女子抱着琵琶从屏风后走过,裙裾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在一张靠里的矮榻上坐下来,调了调弦,开始弹一支软绵绵的曲子。

曲调婉转缠绵,像春日的柳絮在风中打着旋儿,拂在脸上痒酥酥的,抓不住,又挥不去。陆显维听了一会儿,听出那是一首《鹧鸪天》,写的是闺中女子思念远行良人的旧词牌,被谱上了时下流行的小调,唱起来缠绵悱恻,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扯不断的丝。

他低头,又饮了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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