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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念俱灰(第1页)

陆显维回到弦歌巷之后,睡了整整一个白天。

他一回来就倒在床上,连被子都没有盖,就那么穿着外衣蜷缩在床角,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野猫。景澈去看过他一次,站在门口,听到他的呼吸声沉重而紊乱,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粗重。他没有叫醒他,只是将一床薄被搭在他身上,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傍晚时分,陆显维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很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打着颅骨的内壁。

他下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放下杯子,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没有人。景澈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陆显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罐插着腊梅枝的陶罐。水是清的,腊梅枝依然插在原处,那几个紧闭的花苞比昨天又鼓胀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开。他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最大的那个花苞,然后收回手,转身走出了院子。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他只是凭着本能,沿着街道一直走,走过那些他熟悉的、不熟悉的巷子,走过那些还亮着灯的和已经熄了灯的店铺,走过那些在暮色中匆匆归家的行人。

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只知道他不能在房间里待着——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而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他,时间又少了一刻。

他走到了禁军大营附近。他没有靠近,远远地站在街角,看着那扇熟悉的营门。营门紧闭,门口站着两名他不认识的士卒,盔甲鲜明,目光锐利,不是禁军的人。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暮色完全褪尽,夜色笼罩了整座城市,久到那两名士卒注意到了他,开始朝他这边张望。他低下头,转身离开了。

他回到了弦歌巷。景澈已经回来了,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看到陆显维推门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厨房里热着粥。”

陆显维没有说话,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第二天,陆显维开始四处奔走。

他先是去了刑部。他没有莽撞地去击鼓鸣冤——他知道那没有用。他站在刑部门口对面的街角,观察了整整一个上午,看哪些官员进出、哪些人神色匆忙、哪些人可能在内部有门路。他记下了几个看起来不那么警惕的衙役的面孔,然后离开了。

他去了大理寺。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的那条街上走了一个来回,记住了告状的程序和流程,以及门口张贴的告示上写明的受理时间。然后他离开了。

他去了御史台。他没有靠近,远远地看了一眼那扇漆黑的大门和门口那对石狮子,然后转身走了。

他去了瑞丰堂药铺。柜台后面的老者看到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意思是:韩凭那边没有消息,也没有新的进展。陆显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出了药铺。

他站在药铺门口的巷子里,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

这一天,他走了很多路。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几乎把整座京城的主要街道和官署衙门都走了一遍。

他没有明确的计划,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意味着他接受了“没有办法”这个事实,而他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个事实。他的腿走到酸痛,脚底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天黑之后,他回到弦歌巷,脱掉靴子,看到脚后跟的水泡已经破了,血和脓水粘在袜子上,扯下来的时候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用水冲洗了一下伤口,没有包扎,就那么晾着,坐在床边,看着自己肿胀的双脚,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有很多路要走。

第三天,他又出去了。

这一次他去了禁军大营的西墙——那段他翻过好几次的墙。他没有翻,只是站在墙外,看着墙头上那些他熟悉的碎瓦片,看着那个他曾经骑在上面回头看他哥的位置。他站了很久,然后沿着墙根走了一圈,发现西墙的巡逻密度比之前增加了,每隔一刻钟就有一队士卒经过,几乎没有空隙。他默默地记下了巡逻的间隔和时间,然后离开了。

他去了陆仲明的绸缎庄。他没有进去,站在街对面的一家茶摊旁,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茶,坐在那里慢慢地喝,目光一直盯着绸缎庄的门口。他看到伙计在门口泼水扫地,看到几个顾客进进出出,看到陆仲明从里面走出来一次,站在门口和一个路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回去了。

陆仲明的表情很正常,和任何一个普通的绸缎庄老板没有任何区别——他笑着,点着头,甚至还拍了拍那个路人的肩膀,像是在聊什么家长里短的事情。

陆显维看着那张笑脸,握着茶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凉茶一口喝干,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了。

他走在街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陆仲明那张笑脸。他在笑。他在和我哥的生死绑在一起的时候,站在他自己的绸缎庄门口,和一个路人说说笑笑,笑得那么自然,那么轻松。

陆显维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他扶着路边的墙壁,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有吐出来——他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他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等那股恶心感过去,然后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继续往前走。

第四天,下雨了。

那种冬天特有的、细细的、冷得刺骨的毛毛雨,夹杂着细小的冰粒,打在脸上像被针扎一样。陆显维没有打伞,穿着一件薄薄的旧夹袄,站在大理寺门口的那条街上,手里攥着一份连夜写好的状子。他没有进去递交,他知道递了也没有用。

他站在那里,只是想看看——有没有那么一丝可能,会有一个他没见过的大理寺官员从门口经过,会注意到他,会问他一句“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他站在那里,从早晨站到中午,从中午站到下午。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粒嵌在他的发丝间,像是一颗颗细小的白色珍珠。他的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那份状子。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问他。大理寺的官员们进进出出,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有的步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街对面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

下午申时,大理寺的门关了。陆显维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听着门闩落下的沉闷声响,在雨中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将那份已经被雨水浸软的状子折叠好,塞进怀里,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弦歌巷。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景澈正站在屋檐下等他。景澈看到他浑身湿透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屋里拿了一条干帕子,递给他。

陆显维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换了一身干衣服。他换好衣服出来,看到景澈端着一碗姜汤站在他门口。

“喝了。”景澈说。

陆显维接过姜汤,仰头一口喝干,滚烫的姜汤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激得他眼眶发热。他把空碗还给景澈,说了一句:“明天我去找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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