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雀儿胡同,宁望侯府。
这是他抵京之后第一次去卫长陵的住处。之前在陈州时,卫长陵的书房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从大门进去,绕过影壁,穿过天井,左手第二间就是。但京城的侯府他从未踏足过,只知道一个地址。他走到雀儿胡同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胡同不宽,两侧的院墙高而整齐,墙角种着几株半枯的藤萝,在秋风中簌簌地响。侯府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御笔亲题的四字在门廊灯笼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宁望侯府。比陈州那座老宅的匾额新得多,字迹也更锋芒毕露一些,像是刚挂上去不久。
景澈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上前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个老仆,须发花白,面容和善,看到景澈便笑了起来:“景少爷来了?侯爷等您好几天了。”
景澈微微颔首,跨过门槛。老仆没有多问,也没有通报,直接引着他穿过前院和回廊,一路走到书房门前,替他推开门,便躬身退下了。
书房里点着一盏灯。
卫长陵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京城坊市图,旁边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景澈身上,停了一息,然后放下手中的毛笔,开口说了一句:“瘦了。”
景澈站在门口,听到这话,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快步走过去,在书案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侯爷。”
卫长陵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上下打量了景澈一番,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他的肩背,又从他的肩背移到他的手掌,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枚素色的绦带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起来吧。坐。”
景澈直起身,在书案侧面的椅子上坐下。卫长陵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深褐色的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散发出一股清淡的陈香。景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入喉,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
“京城住得惯吗?”卫长陵问。
“还好。”景澈说,“弦歌巷的院子比陈州的学堂小一些,但胜在清静。”
“弦歌巷是国子监教授赵元朗的私产,他这个人不爱管事,只要你按时交租,他不会过问你做什么。”卫长陵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景澈的脸上,“你到京城之后,见过哪些人了?”
景澈放下茶杯,如实回答:“见了陆辑熙陆都尉,见了刑部主事韩凭。”
卫长陵没有立刻评价。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等待景澈主动补充。景澈没有让他等太久,便将这几日的经历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从刘家老店与陆辑熙的第一次碰头,到韩凭通过瑞丰堂递来的纸条,再到今晚在安济客栈后巷看到的那份旧档抄录。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那批弩机的数量、被涂改的记录、以及韩凭关于“雁西境外”的推测。
他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卫长陵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幅摊开的京城坊市图,手指在图上的某一处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景澈,开口说了一句:“你知道你查到这一步,意味着什么吗?”
景澈沉默了一息,然后说:“知道。”
“说说看。”
“意味着我查的不再是一桩军械贪墨案。”景澈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是一桩通敌案。涉案的人如果坐实了罪名,不是流放,不是削职,是诛九族。而我手里现在掌握的证据,还不足以把这个人钉死。”
卫长陵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欣慰。他没有评价景澈的回答是否正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你对京城的朝局了解多少?”
景澈诚实地说:“了解不多。在陈州时只能从邸报和先生的信中窥知一二,到了京城之后还没有系统地梳理过。”
卫长陵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对面的墙壁前。墙上挂着一幅比桌上那幅更大更详细的京城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注了许多地名和人名,密密麻麻。他伸手,在图上的某一处点了一下,开口:“京城朝局,看似纷繁复杂,但归根结底,只有两股势力。”
他转过头,看着景澈:“清流和旧党。”
景澈坐直了身子。
“清流,”卫长陵说,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弧线,“以御史台和翰林院为核心,聚集了一批以‘清议’为武器的文官。他们主张整顿吏治、限制勋贵特权、削减冗官冗费。为首的是左都御史沈度——此人清廉刚正,在士林中声望极高,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顿了顿,说出那两个字:“太直。”
“沈度的‘直’,让他赢得了清流的拥戴,也让他得罪了宫里的许多人。他弹劾过三位亲王、四位尚书、十几位地方大员,弹章一封比一封犀利,但也一封比一封树敌更多。他的身边聚集了一批同样刚直的年轻御史和翰林,这些人不怕得罪人,但他们缺乏在朝堂上周旋的经验——他们以为只要道理在自己这边,就一定能赢。”
卫长陵的手指从图上移开,负手而立:“但他们错了。朝堂上,道理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景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旧党,”卫长陵继续说,声音沉了一些,“以勋贵集团和部分内阁成员为核心,代表了另一种力量。他们主张维持现状、尊重祖制、不轻易变动现有的权力格局。为首的人,你认识。”
景澈的目光微微一凝。
“裴桓,封魏国公,世人称裴国公。”卫长陵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他在朝中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他的势力不在明面上——明面上他只是一个爵位崇高的勋贵,不兼任实职,不直接参与政务。但他的影响力渗透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刑部有他的人,户部有他的人,禁军中也有他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景澈:“你查的那批弩机,牵扯到的人,就是他的儿子,刑部侍郎裴琼。”
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侯爷希望我怎么做?”
卫长陵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书案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景澈,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深沉的神色。
“我希望你做的事情,和你已经在做的事情,是一样的。”他说,“查下去。把那批弩机的去向查清楚,把裴琼和雁西之战的关联查清楚,把你手里的证据补到任何人都无法推翻的地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但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你查到的真相,可能会毁掉很多人。包括你自己。”
景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先生教过我一句话——‘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件事,该做。那我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