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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不灭则心不死(第1页)

阿依多吉死后,崇文馆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安静——学堂里该有的声音一样不少:晨钟、诵读、脚步声、碗筷碰撞声。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闷闷的,传不远,落不到实处。走在回廊上的人不再像以前那样高声谈笑,相遇时也不再互相点头致意,而是低着头匆匆走过,目光避开彼此的脸。汉人和羌人之间像是被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界线,两边的人都小心翼翼地待在界线自己的那一边,谁也不越界,谁也不说话。

格萨洛走的当天,林教谕没有派人去追。他只是站在明伦堂的门口,望着格萨洛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值房,关上了门。当天下午,他让人把阿依多吉留在斋舍里的遗物收拾了,装进一口小木箱,送到了冯医官的院子里——按照学堂的规矩,因病去世的学子,遗物需经医官查验后方可处置。冯医官打开木箱翻了翻,几件旧衣裳、几本书、一支秃了头的毛笔、一方缺了角的砚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合上木箱,摆了摆手,让人抬走了。

第二天早上,明伦堂里的座位空了一个。不是阿依多吉的——他的座位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桌面空荡荡的,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空掉的是另一个羌部学子的位置。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是在当天夜里,有人在学堂后墙的墙根下发现了几枚脚印,朝着城外方向延伸而去。

第三天,又空了三个位置。

第四天,空了五个。

羌部学子在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没有人声张,没有人告别,没有人阻拦。他们像秋天的叶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被风一卷,就不见了踪影。到第五天傍晚,学堂里的羌部学子已经从原来的二十余人锐减到了不足十个。留下来的大多是家在陈州城内、与汉人通婚多年的羌人后代,他们已经没有部落可以回去了。

景澈站在西院的回廊下,看着暮色中空荡荡的院子,秋风卷起几片枯叶,从他脚边打着旋掠过。他想起格萨洛离开那天早晨的背影——那个抱着尸体、一步一步走出学堂大门的背影,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所有人的心上。

赫连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望着同一片暮色。他没有看景澈,只是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说道:“我听说,格萨洛的父亲——也就是羌部南寨的头人——已经在召集各部族老了。阿依多吉虽然不是他的儿子,但他是羌部的人,死在汉人的学堂里,死在汉人的医官手里。这笔账,羌部不会就这么算了。”

景澈沉默了片刻:“你觉得会打起来吗?”

赫连昧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接住一片从头顶飘落的枯叶,捏着叶柄转了转,然后说了一句:“羌部的人不傻。他们知道自己打不过朝廷的正规军。但他们也不需要打赢——他们只需要让陈州知府睡不着觉,就足够了。”

他将那片枯叶丢进风里,看着它旋转着飘远,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景澈等着他往下说。

“冯医官今天下午向学堂递了辞呈。”赫连昧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想回老家养老。林教谕已经批了。”

景澈的目光微微一凝:“他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赫连昧说完,没有再停留,继续往前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

景澈在回廊下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下去,院子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石板路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晕。秋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气息,将廊下的落叶卷起又放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转身回了斋舍,点起油灯,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桌上摊着那本《陈州仓储考》,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铅笔批注在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更深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却没有在读那些字,只是让目光停留在纸面上,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冯医官明天一早要走。林教谕已经批了。行李想必已经收拾好了。

景澈合上书册,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推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往冯医官的院子方向走,而是先去了趟膳房。膳房里已经没人了,灶膛里的余烬还闪着暗红色的光,几只碗倒扣在案板上晾着。他在案板角落找到半块用油纸包着的干饼,又摸了一只空碗,倒了一碗凉茶,一起端走了。

他端着这些东西,穿过夜色中的回廊,走到了禁闭室那排砖房前。最里面那间——格萨洛曾经待过的那间——门上的锁已经坏了,歪挂在门扣上,没有人来修。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景澈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旁边那间亮着灯的禁闭室。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有人在里面。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温澈。”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尔古基。他还没有走。他坐在禁闭室里,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手边放着一只粗陶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上面漂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末。他的手上还缠着布条,但布条已经换过了,比之前干净了一些。

他看到景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干饼和凉茶上,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门口。

景澈走进去,将干饼和凉茶放在桌上,在尔古基对面坐了下来。禁闭室的凳子很矮,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到一起。油灯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火苗轻轻跳动着,将两张年轻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怎么还没走?”景澈问。

尔古基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双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阿妈在陈州城里给人洗衣裳。我走了,她一个人活不了。”

景澈没有说话。

尔古基伸手拿起那块干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又掰了一小块,递给景澈。景澈接过来,也放进嘴里嚼着。干饼很硬,麦香味淡淡的,需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默默地分食了那块干饼,轮流喝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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