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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玉熙光（第2页）

陆辑熙轻笑了一声，只应了一句“无妨”。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快到学堂时，陆辑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景澈跟他对视片刻，猜出他有话要说，上前一步：“陆大人？”

陆辑熙的目光在他沾湿的衣上掠过，略带玩味地笑了笑，居然像是带着一丝长辈的温和，缓缓开口：

“温公子，你今日在城门口救人，是出于善心，这个我看得出来。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救下的那个人，明日伤口包扎好了，后日又被赶出城去，他还能活几天？”

景澈微微一怔。

陆辑熙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城外流民有多少，你知道吗？今日你救了一个，明日又会多出十个。你一个一个救，救得过来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景澈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你救不了那么多人。”他温言道，“能做的，只有尽自己所能，尽快让更多的流民得到妥善安顿。也许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能少死几个，多救几个，但最终的结果——也只是如此了。”

“善心是好事。但只有善心，救不了任何人。”

景澈沉默半晌，点了点头：“陆大人说得是。”

陆辑熙望着他，深黑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波澜，却是极温和的，似是在耐心地等着他把话说完。景澈静下心来，将整件事细细想了一遍，心中慢慢生出一丝明悟。

他轻声道：“我受教了。”

陆辑熙微微一笑，重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快到学堂门口时，景澈忽然叫住他：“陆大人——”

陆辑熙回头。

景澈停在原地，望着他，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火光，既温和，又明亮。“多谢陆大人的衣裳。”他欠身道，“我会尽快归还。”

陆辑熙又笑了，眉目舒展，深黑的眼瞳中也染上了一丝笑意：“无妨。”

他朝景澈做了个止步的手势，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如来时一般，背影单薄却挺拔，慢慢融入夜色中。

景澈目送他走远，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收回目光。

他轻轻握了握手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衣，指尖在那细腻的纹理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缓缓松开。

陆辑熙。陆显维的兄长。年轻得过分的禁军都尉。

他在心中将这三个身份叠在一起，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轮廓，却发现每一面都像是独立的碎片，难以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

陆显维的傲慢是写在脸上的，他的喜恶、他的界限、他的领地意识，都像学堂里那些隐形的边界一样清晰可辨，一目了然。可陆辑熙不同，他温和，他周到，他甚至会在夜风中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年身上——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藏在绸缎下的匕首，你以为他在关心你，等你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已经在你心里划开了一道口子。景澈想了半晌，只能得出一个模糊的总结。

或许，那个人和他弟弟是不同的。

至于具体哪里不同，景澈琢磨了一整夜，也没能想明白。

善心是好事。但只有善心，救不了任何人。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他的脑海里，无论他怎么甩都甩不掉。他不得不承认，陆辑熙说得对。他今日冲到城门口去救那个人，凭的是一腔热血和一股不忍，可救了之后呢？那个人伤愈之后会被送出城去，继续面对同样的困境，甚至可能因为没有拿到路引而被再次驱赶、再次受伤、再次倒在血泊里——到那时候，他还能再冲过去救他一次吗？他能救他一次，能救他一世吗？

他不能。至少现在的他，不能。

他沿着墙根的阴影慢慢走回斋舍，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天边已经微微透出一抹熹光。

他将外衣小心地叠好，放回原处，然后倚着墙，坐在冰凉的地面上，仰头望向天空。月落星沉，天幕渐亮，晨雾一点点消散，露出初日的轮廓。朦胧的光投下来，在窗纸上拉出浅淡的光影。景澈慢慢闭上眼睛，感到那微温的光晕渐渐落在他额上，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听得到自己的声音，清晰而笃定。

“我会尽自己所能，结束这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