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又细细询问一番,而后看向景澈:“温澈,抬起头来。”
景澈轻轻抬起头。
皇上目光温和打量他片刻,微笑开口:
“小小年纪,胆色过人。卫爱卿慧眼识人,朕甚是欣慰。望你恪尽本分、勤奋自持,不负卫爱卿苦心栽培。”
景澈沉着谢恩。
皇上微笑起身,卫长陵和景澈随后拜别退下。
一出宣政殿,景澈便暗中握紧卫长陵的手,手指微凉。卫长陵握了握他掌心,低头对他微微一笑,示意他安心。
陆都尉随他们一同出殿,看皇上神情嘉许,也替他们欢喜,笑道:“真是吉人天相!皇上对侯爷赏识有加,必会加以重赏,小公子也要平步青云了。”
卫长陵笑着谢过,陆都尉与他们一同出宫,沿路恭贺道喜,一路来到落鹤楼,前来恭贺的官员、满朝大臣早已等候在宴厅之中。卫长陵和景澈按礼应承应酬,一时觥筹交错,寒暄溢彩,热闹非常。
酒过三巡,皇上才随后到来,众臣再次起身迎驾。
皇上亲手将酒杯递给卫长陵,亲自与他共饮,语笑如常:“爱卿劳苦功高,朕甚慰。”
卫长陵躬身谢恩。
殿内礼乐悠扬,酒香漫溢,众臣俯首恭立,气氛隆重和乐。
皇上与卫长陵对饮一杯,放下玉杯,目光再次落立在侧、垂手恭立的温澈身上。
少年立在光影之间,身姿清挺,眉眼干净温驯,全程缄默守礼,不攀不附、不骄不躁,纵使满朝权贵环伺,依旧神色淡然,半点无寒门骤逢圣恩的局促狂喜。
立于满堂权贵之间,干净得像一汪清泉,澄澈自持,半点无年少人的浮躁轻狂。
皇上越看越是合意,缓声开口:
“卫爱卿眼光极佳,此子心性端正、沉稳知礼,又肯踏实做事,是块难得的璞玉。”
话音落下,满座朝臣顺势看来,目光皆含善意赞许,无人疑他来路,只当是侯爷收留的寒门良才。
卫长陵微微垂眸,从容躬身:“陛下谬赞,他天资平平,胜在肯吃苦、守本分。臣有心栽培,却终究是私教零散,不成章法。”
他刻意递话,顺势为温澈求一份正统出身、朝堂资历。
皇上闻言当即会意,龙颜含笑,朗声定音:
“既是可塑之才,便不可埋没。”
他看向垂首待命的温澈,温声赐下恩典:
“朕城西有崇文学堂,专为遴选寒门俊秀、培育朝堂后备子弟所设,名师坐馆、规矩森严、课业正统。”
“朕今日准你入崇文学堂进学,随国子监名师修典籍、习吏治、学朝堂规矩。好好读书,修身立品,日后凭才学科举入世,正大光明立身朝堂。”
一语落地,满座皆惊。
崇文学堂乃是皇家官办学府,非品性端正、天资出众、得圣心认可的寒门子弟,绝无准入资格。
这哪里是简单赐学,是皇上亲自盖章的正统前程、官家出身。
卫长陵心底微松,当即带他谢恩:“臣替此子,谢陛下隆恩。”
景澈心神微震,立刻屈膝跪地,端端正正行大礼,音色清稳谦卑,不露半分波澜:
“草民温澈,谢陛下圣恩。此生必勤学自持、恪守本分,不负陛下栽培、不负侯爷教诲。”
他俯首叩拜,眉眼恭顺,姿态纯良无害。
无人知晓,这场帝王亲赐的正统学堂前程、光明坦荡的入世之路,落在他这位前朝末代正统帝脉身上,何其讽刺,何其隐忍。
昔日景氏江山倾覆,宗室屠戮殆尽。
如今他隐姓埋名,以寒门孤子「温澈」的身份,入新朝皇家学堂,学新朝礼法、修新朝官业,受弑君篡位者亲手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