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废弃石灰窑不难找。正如阿奚罗所说,窑口附近有几棵大槐树,根系隆起,地面凹凸不平。他放慢脚步,绕到窑口背面,果然看到一座半坍塌的砖窑,窑口被杂草和碎石半掩着,看起来确实像是多年无人问津的样子。
但他没有急着靠近。他先在远处的阴影中蹲了片刻,仔细观察周围的动静——没有灯火,没有人声,没有埋伏的迹象。然后他才起身,猫着腰,快速移动到窑口一侧,侧身钻了进去。
窑内比外面更加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等了几息,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从怀中摸出火镰,轻轻擦亮一瞬,借着那一点微光扫视了一圈四周。窑内空间比他想象中要大,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和碎石,角落里堆着几捆腐烂的草席,看起来确实像是被废弃多年的样子。
但他注意到了一处异常。
角落里那几捆草席的摆放方式不太自然——它们堆叠的次序太过整齐,不像是随手丢弃的,更像是用来遮挡什么东西的。他走过去,轻轻移开最上面的一捆草席,露出后面的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簧已经锈蚀了大半,看起来一撬就能断开。
他没有立刻动手。他先侧耳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门后没有声音。然后他从腰间拔出匕首,将刀尖插入锁扣与锁梁之间的缝隙,轻轻一别。锈蚀的铁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应声而开。
他推开木门,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台阶尽头隐约有微光透出。
景澈握着匕首,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尽头时,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地下密室,四壁用砖石砌成,干燥通风。密室里整齐地码放着一袋袋粮食,从地面一直堆到几乎触及天花板。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里的储量,恐怕比他要的那个数目还要多出不少。
他站在那堆粮食面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搬走任何一袋粮食。他只是将木门重新掩上,将铁锁挂回原处——虽然已经坏了,但从外面看仍然像是锁着的——然后将那几捆草席恢复原状,退出了石灰窑。
回到学堂时,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他无声地翻过角门,回到斋舍,脱下沾了夜露的旧衣,叠好,塞进床底,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找到了粮食。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它们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午时刚到,景澈踏上望江楼的楼梯。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层的布局比一层更为疏朗,临窗那一排座位几乎都空着,只最靠里的那一桌坐着一个人。
陆辑熙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玉冠束发,比初见那夜的一身玄色更衬得他眉目清朗、气度从容。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杯中已斟好了茶汤,正袅袅地冒着热气。
像是算准了景澈会准时赴约。他听到楼梯口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景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陆辑熙给他斟上茶,放下茶壶,端起自己那一杯,冲他举了举杯:“温公子,请。”
景澈也举杯,却没有饮茶,而是将杯盏放在一边。他直视陆辑熙的眼睛,开门见山道:“陆大人今日邀我来这里,应该是有话要与我说。”
陆辑熙微微一笑:“温公子果然爽快。”
景澈没有心思和他客套,直接道:“陆大人有事不妨直说。”
陆辑熙放下茶盏,收敛了笑容,直视着景澈的眼睛,静默片刻,缓缓道:
“近日听闻,温公子对北疆局势有所关注?”
景澈不意外他的消息灵通,沉默片刻,点头道:“是。”
陆辑熙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转头望向窗外。
入秋之后,望江楼的下风口已不像夏日那般凉爽,偶尔也有一阵冷风吹过来。陆辑熙看着那一片水波,轻声道:“去年冬天,北境雪灾。羌部受灾最重——虽说是天灾,但饿殍千里,也有人为的因素。”
景澈无声地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
陆辑熙缓缓转过头来,与他对视:“如今北境游骑入境,不少边民铤而走险,做些劫掠的事情。温公子若是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景澈眸光微动。陆辑熙这一番话,说得坦荡直接,甚至有些几近邀约的意味。他沉吟片刻,最后道:
“陆大人既已知道游骑入境的大概路线,想必心中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陆辑熙不置可否地一笑,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干脆道:“说来惭愧,在下并非军武之人,要与温公子比,着实是纸上谈兵。实不相瞒,虽有想法,却还没有捋出头绪。”
景澈没有推辞:“可否借贵地,让我看看舆图?”
陆辑熙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起身从案几的暗格中取出一张舆图,铺在桌上,对景澈做了个请的手势。
景澈站起身,走到桌边,俯身仔细看去。陆辑熙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手指缓缓沿着河谷划过,最后停在缓坡的位置,抬头与陆辑熙对视:“陆大人打算在这里设伏?”
陆辑熙目光微亮:“温公子果然聪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