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秦余已经从地上捡回了自己的箭。他低着头走回队列中,脸颊还有些发烫,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路过景澈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低声说了一句:“让你见笑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但并无怨怼。景澈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射师清了清嗓子,示意众人继续练习。勋贵那边又恢复了谈笑风生,西域学子们也重新拿起了弓,柔然子弟则已经结束了练习,正在收拾器具,准备离开。
景澈收回目光,重新握紧手中的弓。他站到靶位前,搭箭,举弓,瞄准,撒放。这一箭比方才稳了一些,落在了八环的位置上。他没有停歇,抽出第二支箭,重复同样的动作。第三箭,八环。第四箭,九环。第五箭,九环。
射完五支箭,他放下弓,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酸的肩臂。成绩不算出众,但胜在稳定——对于一个几乎没有正经练过射术的人来说,已经算是过得去了。
他转身准备归队,眼角余光却瞥见陆显维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动,目光隔着十余米的距离遥遥落了过来。
景澈与他对上视线,不慌不忙地冲他抱了抱拳,不卑不亢地点头致意。
陆显维并没有回礼,目光停留片刻,便移开了。他放下茶盏,招来仆役,低声说了句什么。仆役恭声应诺,匆匆跑下射圃,来到景澈身边。
“陆公子请景公子移步一叙。”
景澈看了陆显维一眼,略一点头,跟着仆役走了下去。陆显维已经站了起来,似乎正在等他。他走到近前,拱手作揖:“陆公子有何指教?”
陆显维上下打量着他,没有马上说话,目光最后停在他右臂上的红肿上,微微蹙起眉。
景澈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是方才拉弓时姿势不够标准,弓弦擦过小臂内侧留下的痕迹。不严重,只是微微泛红,连皮都没破。
他正想说一句“不妨事”,陆显维已经开了口。
“拉五箭就能把自己拉伤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
“你方才那叫什么?射箭?我看还不如说是拿根棍子在靶子上戳窟窿。弓弦都贴到肘窝里了,你是在射箭还是在锯木头?”
景澈动作一顿,缓缓放下手臂,没有接话。
陆显维似乎也没指望他接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站姿塌腰,耸肩,含胸——你这一套下来,能射中靶子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我要是你,我都不好意思站在靶位前头。也就是今日射师脾气好,换作军中教头,早一脚把你踹到靶子底下站着去了。卫侯府上连个教射术的师傅都没请过?”
他语速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但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景澈方才射箭时的每一个毛病上。景澈安静地听着,没有辩解,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等陆显维说完,他才微微点头,语气诚恳:“陆公子说得是。我确实不曾正经学过射术,方才献丑了。”
陆显维轻轻“哈”了一声,那声短促的笑里听不出几分真正的笑意,倒像是一声意料之中的轻嗤。他本想再说两句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转而说道:“光认错有什么用?射箭不是靠认错就能射准的。”
他顿了顿,忽然抬了抬下巴,朝靶场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敢不敢比一场?”
景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空荡荡的靶位,又转回来看向陆显维,目光里带着一丝审慎的考量。
陆显维捕捉到了他眼中的那丝迟疑,唇角微微一扯,露出一抹算不上友善的笑意:“怎么,不敢?怕了?”
景澈沉默了一瞬,微微点头:“比一场并无不可。只是我的箭术不比陆公子,只怕要让你见笑了。”
陆显维微一挑眉,倒是没再出言讥讽,似是意外于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一口应了下来。
景澈将弓箭交到仆役手上,转身走到靶位前站定,接过弓,深吸一口气,动作标准地摆好了架势,陆显维也走了过去,站到他身旁,同样弯弓搭箭,看了他一眼。
景澈目视前方,扣弦,撒放。
六支箭几乎在同一时间破空而出,比方才还要快上几分,其中四支正中靶心,剩下两箭虽未命中红心,也落在了九环与八环的范围内。
景澈放下弓,转过身,诚恳地拱手道:“承让。”
陆显维接过仆役递来的弓箭,看着他,笑了笑,没有接话。他重新拉弓,六箭齐发。箭支如流星般划过空气,准确地命中靶心。
景澈看着那六支箭,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由衷地赞了一句:“陆公子箭术精妙,温澈心服口服。”
陆显维定定地看着他,忽然重新接过弓,递给了仆役,然后往靶场那边走了两步,背对着他招了招手:“过来。”
景澈走过去,还未站定,陆显维已经转过身来,伸手捏住了他的右手腕,利落地抬起他的右臂,将弓塞到了他手里。
景澈迟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陆显维退后一步,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他,下巴朝靶子的方向微抬了抬:“射。”
景澈抿了抿嘴角,深吸一口气,再次拉弓,撒放。动作比方才干脆利落了许多,但第三箭仍稍稍偏了一点。
陆显维看着那只擦着红心边缘落下的箭,皱了皱眉,正要说话,景澈却自己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