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地,景澈将那点冰冷的笑意压得更深,不再出声。
他忽然想起自己书里写过的一句话:“伪皇登基,天下不正。”
当今皇帝当年发动宫变夺权时,手段狠绝,直接抹除所有前朝旧迹,屠杀先皇嫡系知情人,所有知晓正统血脉、皇位来路的老臣、宫人、宗室全被清算,宫内宫外几乎无活口敢提旧事。
皇帝登基后定下铁律,严禁朝野议论先皇旧事,销毁皇室族谱原始卷宗,重编新皇室宗谱,把自己一脉塑造成天经地义正统,从小给后宫皇子、东宫众人灌输「皇权本就归属当今皇室」的观念。
如今的东宫储君,自出生起便是名正言顺嫡太子,身居高位受尽尊崇,身边下人朝臣皆是奉承顺从,没人敢在他面前说半句忤逆皇室、质疑正统的话,听不到任何流言碎语。
数十年过去,朝野上下早已习惯当今皇室掌权,年轻一辈官员尽数不知当年宫变惨案,前朝忠心老臣死的死、隐退的隐退,留在朝堂的皆明哲保身,没人敢冒着杀头风险,去告诉当朝太子「你的储位是抢来的」,他身边无一人敢吐露真相。长久岁月冲刷下,连流言都近乎绝迹。
景澈指尖摩挲着怀中那枚冰凉的狼印,金属的寒意硌着掌心。
他太弱了。一个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九皇子”,面黄肌瘦,气息奄奄。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狠戾,能替他劈开这条血路的刀。
而施筠词,就是这把最完美的刀。
“你知道东曜现在的皇帝,是怎么上位的吗?”景澈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破碎,却字字清晰。
施筠词脚步未停,只冷冷回了一句,字字如冰:“篡位者,皆该死。”
“是啊。”景澈低笑一声,牵动了内腑的伤,又是一阵压抑的闷咳,“但他不仅篡位,还斩草除根。如今宗室空虚,无人可继。若这时候,突然冒出一个活着的、正统的太子……”
他顿了顿,清晰地感受到背上少年骤然绷紧的肌肉。
“你觉得,那些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的百姓,那些魂无所依的将士,那些等着看笑话的邻国诸侯……他们会信谁?”
施筠词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少年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凭你这句空口白话?凭你手里那块破铜烂铁?”
“就凭我是唯一一个,还记得西凉王室姓氏的人。”景澈偏过头,唇几乎贴在他冰凉的耳廓上,气息温热,“我知道你叫瑟兰措。我知道你父王死前,把复国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东曜皇子身上。我知道你这些年隐姓埋名,活得连条野狗都不如,就是为了等这一个机会。”
施筠词猛地停下脚步,胸腔剧烈起伏,灼热的气息在寒风中化作一团团白雾,消散无踪。
“你看,”景澈轻轻笑了,像个精明的商人,兜售着最诱人、也最危险的筹码,“我能给你梦寐以求的东西——正统的名分。等我登基,昭告天下,你就是西凉王。不是东曜的臣属,是王。我许你西凉自治,永不设郡,永不派官,你们的律法、文字、祭祀,统统照旧。”
他一字一顿,将这纸无形的契约,钉进少年的灵魂深处:
“我要的是东曜的皇位。你要的是西凉的国祚。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风雪呼啸,卷过荒原。
施筠词站在原地,肩背上的肌肉微微颤抖。许久,他重新迈开步子,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咯吱作响,沉重而有力。
他没再说话,只是背着他,在这苍茫的、无尽的雪夜里越走越快。
景澈闭上眼,将脸埋进少年染血、散发着冷冽气息的衣领里。
他知道,这桩交易,成了。
天色愈发暗了,远处的荒山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施筠词忽然侧过头,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在暮色中亮得骇人,他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却重若千钧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景澈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在东曜,皇子的名字是登基后才能被万民称呼的禁忌。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那是这具身体原主的名字,也是他如今唯一的所有,和最沉重的枷锁。
“景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