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刻意压下心头的不适,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应声:“好,我知道了。”
董亚奇并未察觉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只当她只是随口应答,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如今他也刻意把控着分寸,动作轻柔浅淡,不再像从前那般肆意亲昵。“累了就去沙发上歇会儿,剩下的我来整理就好。”
董英姿点点头,默默走到沙发边坐下,目光落在窗外,心思却早已飘远。一边是过往相处里刘莹莹真切的善意与照料,让她做不出直白敌视的举动;一边是刻在心底的占有欲,是绝不希望任何人靠近董亚奇的执念。两种情绪交织拉扯,让她心绪纷乱,脸上的神色也愈发沉郁。她不想让董亚奇看出异样,只能将所有的别扭、敌意、不安全都藏在心底,独自默默消化。
一夜转瞬即逝。周日清晨,天色澄澈,晴空万里。董亚奇早早吃过早饭便动身前往启航外贸公司,近期跨境电商业务一路高歌猛进,订单源源不断,作为合伙人与负责人,他每日都有处理不完的工作。如今跨境板块已然成为公司核心利润增长点,一路走来的辛苦奔波终得回报,他心里既有成就感,也愈发忙碌。
董英姿在家写完上午的作业,仔细将董亚奇换洗衣物叠放妥当,装进帆布包,随后背着包走出小区,朝着启航外贸公司走去。学校与公司相隔不算远,步行十余分钟便能抵达。一路上,她脚步缓慢,心里反复琢磨着待会儿见面的场景,一想到即将同时面对董亚奇与刘莹莹,心头的压抑便始终无法散去。
抵达公司前台,前台员工早已熟识她,笑着指引她前往办公区。推开办公区大门,一眼便看到了伏案工作的董亚奇,而刘莹莹正站在他办公桌旁,两人低头对着文件低声交流着工作内容,姿态自然融洽。
这一幕刺得董英姿眼睛微微发疼,脚步顿在原地,心底的不适感再次放大。她抿紧嘴唇,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缓步走上前。
董亚奇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她的瞬间,严肃的工作神情立刻化作温柔笑意:“英子来了。”
刘莹莹也随之转头,目光落在董英姿身上,脸上扬起温和的笑容:“英子,好久不见,又长高了不少。”
“莹莹姐姐。”董英姿扯了扯嘴角,敷衍地唤了一声,刻意走到董亚奇身侧,将帆布包放在桌面上,下意识地往董亚奇身边靠拢,不动声色地拉开自己与刘莹莹之间的距离。这个细微的举动落在刘莹莹眼中,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如常,没有点破分毫。
“衣服我送过来了。”董英姿低声说道,视线始终停留在董亚奇身上,刻意忽略了一旁的刘莹莹。
“辛苦你了。”董亚奇伸手拿起帆布包放在一旁,合上手中的文件,“手头的工作差不多收尾了,咱们现在就去吃饭吧。莹莹,忙完手头的事,一起去吧?”
“好呀。”刘莹莹爽快应下,收拾好桌上的报表与单据,拿起随身的小包,三人一同走出公司大楼。
街边的餐馆环境雅致,距离公司不远,是平日里他们偶尔聚餐的去处。三人选了靠窗的卡座落座,董亚奇熟稔地点了满满一桌菜,全都是董英姿爱吃的口味,糖醋排骨、可乐鸡翅、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温热的玉米排骨汤。他一门心思记挂着少女的喜好,全然没有察觉席间凝滞的氛围,以及董英姿紧绷的神情。
用餐过程中,董亚奇偶尔和刘莹莹聊起公司业务,说起跨境电商接下来的规划,言语间满是对事业的期许。刘莹莹耐心倾听,适时给出专业的建议,两人交谈顺畅。而董英姿坐在一旁,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菜,食不知味。每当看到两人对视交谈,她心里的醋意便浓烈一分,看向刘莹莹的眼神里,也不自觉带上了淡淡的戒备与敌意。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心态毫无道理,刘莹莹只是董亚奇的同事与好友,从未做出过逾矩的举动,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内心的排斥。过往对方的好,在此刻都被心头的不安冲淡,只剩下“有人在靠近他”的恐慌。可转念想起当初刘莹莹悉心照料自己的模样,那份敌意又会掺进几分愧疚,情绪反反复复,纠结不休。
刘莹莹将董英姿所有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共事多年,她太了解董亚奇的性情,也从许久之前便看穿了董英姿藏在依赖之下的别样心思。她看着少女紧绷的侧脸、躲闪的目光、刻意的靠近与不加掩饰的戒备,心中五味杂陈。她同情这个深陷心事、独自挣扎的小姑娘,也清楚这份懵懂的情愫从一开始就举步维艰。她没有半分争抢的念头,也不愿看着董英姿一直困在自我内耗之中。
吃到一半,董亚奇接到了合伙人刘衡的电话,谈及一笔紧急的跨境订单对接事宜,只好起身暂时离开卡座,走到餐馆门外接听电话。
卡座里只剩下董英姿与刘莹莹两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的餐盘上,也落在少女略显局促的脸上。
董英姿低着头,不愿主动开口,周身的疏离感显而易见。
刘莹莹放下手中的筷子,侧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她,没有半分针锋相对,也没有刻意试探的尖锐,语气平静又真诚:“英子,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董英姿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筷子的手骤然收紧,心脏狠狠一跳,慌乱瞬间席卷全身。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紧张与不安,生怕对方当众戳破自己藏得最深的秘密。她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莹莹看懂了她的惶恐,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紧张,语气愈发柔和:“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多说什么,也不会去跟任何人提起。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街道上往来的行人,缓缓开口:“你心里的顾虑,我能明白。但是你要记住,没有人会和你抢‘爸爸’。在我心里,他是并肩打拼的同事,是相处多年的好友,仅此而已。我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你不必时时刻刻防备着我,更不必因为我而让自己过得不开心。”
这番直白的话语,像是一块石头,重重落在董英姿的心湖之上。她怔怔地看着刘莹莹,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复杂。她原本以为对方会嘲讽、会质问,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番宽慰的话语。长久以来悬在心头的危机感,在这一刻稍稍松动,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迷茫。
“你现在正是初二下学期,学业越来越紧张,”刘莹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董英姿,眼神里带着真切的期许与劝导,“现阶段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静下心好好学习,朝着心仪的高中、理想的大学努力。你从小缺少亲人陪伴,是他一手将你抚养长大,他最大的心愿,从来都不是身边有谁陪伴,而是希望你能好好读书,将来成为独立、坚强、勇敢的人,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不用再依附任何人。”
“他护了你这么多年,为你遮风挡雨,扛下了所有的难处,”刘莹莹的声音轻缓却有力量,“你能长成独当一面的姑娘,能奔赴更远的天地,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才是对他最好的回报。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试着慢慢放下,把重心放回自己身上。前路还很长,别困在当下的情绪里,耽误了自己。”
字字句句,清晰地传入董英姿耳中。
她沉默了,彻底陷入了无言的状态。
指尖冰凉,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刘莹莹的话没有尖锐的指责,没有直白的戳破,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温柔地点醒她。她明白对方说得句句在理,也清楚董亚奇这些年为她付出的一切,明白他最大的期盼究竟是什么。
是啊,董亚奇辛苦创业,日夜操劳,悉心照料她的生活、引导她成长,从不是希望她一辈子黏在自己身边,而是盼着她羽翼丰满,能够独自面对世间风雨。可理智归理智,心底那份悄然滋生的爱慕与贪恋,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轻易割舍的。
一边是旁人理性的劝导,是董亚奇沉甸甸的期许与养育之恩;一边是自己无法自控的心意,是沉溺在温柔陪伴里不愿清醒的执念。两种力量在心底拉扯、对峙,让她手足无措。
她知道刘莹莹是好意,也渐渐放下了心中强烈的敌意。想起过往对方一次次的帮助与关怀,那份无端的排斥也渐渐化作愧疚。可心底深处的不安与占有欲,却并未彻底消散。她依旧贪恋董亚奇的温柔,依旧无法坦然地将他归为单纯的“长辈”。
卡座之内一片寂静,董英姿垂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看不到她此刻的神情,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沉的沉默。千头万绪缠绕在心头,解不开,也捋不顺。
餐馆门外,董亚奇已经结束了通话,收起手机,转身朝着卡座走来。阳光落在他身上,眉眼依旧温和,他还不知道,就在这短短片刻之间,一番谈心已经在少女心底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也不知道,他视若掌上明珠的小姑娘,正独自陷在情感的泥沼里,进退两难。
刘莹莹瞥见他走来的身影,对着董英姿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对话就此终止,随后端起水杯,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恢复成平日里从容淡定的模样。
一场暗藏机锋的提点悄然落幕,可留在董英姿心底的思绪,却如同缠乱的丝线,越理越乱。往后的日子,她依旧要戴着乖巧依赖的面具,守着心底无人知晓的秘密,在亲情与逾矩的情愫之间,继续艰难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