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沉得更深,窗外街边往来的车流慢慢稀疏,喧嚣褪去,只剩下满城温柔静谧的灯火,揉碎在晚风里,轻轻晃过玻璃窗。
包厢里安静依旧,却再也没有先前那种尴尬凝滞、小心翼翼的紧绷感。
苏语然体面离场,林浩匆匆告辞,所有旁人带来的纠葛、暧昧、暗流涌动都一并散去,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和江亦风两个人,呼吸交织,气息相融,连沉默都变得温柔缱绻。
沈知夏轻轻应下那个“好”字之后,便又重新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投下浅浅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汹涌难平的情绪。
他不习惯直白流露心意,更不擅长诉说感动,从小到大无人给予温暖,便也无人教会他该如何坦然接受旁人的好意。
可江亦风这句简简单单、顺理成章的陪伴,却远比世间所有华丽温柔的话语,都更戳动他尘封已久的心。
他从来都不是冷漠无情,只是不敢期待。
期待亲情,只会迎来无尽争吵与失望;期待陪伴,只会最后孤身一人;期待温柔,最后只会被冰冷现实狠狠击碎。
久而久之,他学会把自己层层包裹,用清冷做铠甲,用疏离做屏障,不靠近任何人,不依赖任何人,也就不会受伤。
可江亦风不一样。
他坦荡、热烈、温柔,光明正大地偏爱,小心翼翼地顾及,不打探他不堪的过往,不怜悯他破碎的家庭,不肆意窥探他深埋的脆弱,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自然而然地照顾,仿佛他所有的孤僻、别扭、沉默、酸涩,都格外值得被善待。
江亦风看着他泛红却依旧倔强清冷的侧脸,嘴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他太了解沈知夏了,看似冷淡坚硬,实则内心敏感又柔软,一点点温暖就足以让他动摇,一点点在意就足以让他动容。
他没有趁热打铁多说煽情的话,怕太过直白会让内敛羞涩的少年窘迫不安,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微凉的茶杯,轻轻换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轻轻推到沈知夏手边。
“凉了就别喝了,喝点温的。”
语气平淡自然,像是相处了无数个日夜的寻常叮嘱,没有半分刻意讨好,也没有刻意彰显自己的用心,平淡却无微不至。
沈知夏低头看着眼前那杯温度刚刚好的温水,指尖微微一动,没有伸手去碰,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柔细碎,几乎要融进晚风里。
饭桌上的菜肴早已彻底冷却,油腻褪去,只剩下淡淡的余香。
两人都没有再动筷子,安静坐着,偶尔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错开目光,眼底藏着彼此都心照不宣的心事。
先前饭桌上那场无声的修罗场,苏语然温柔的心意,含蓄的试探,小心翼翼的靠近,沈知夏全都看在眼里。
他不是迟钝,恰恰相反,他心思细腻敏锐,旁人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他都能清晰捕捉。
他清楚苏语然喜欢江亦风,温柔美好,干净纯粹,落落大方,无论容貌、性格、家世,都与阳光开朗的江亦风无比相配。
换做任何人,都会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也正因如此,方才他才那般别扭,那般酸涩,那般难以掩饰的醋意。
他自卑,敏感,他自知不配。
破碎不堪的家庭,阴郁沉默的性格,孤僻冷淡的脾气,满身难以言说的阴暗与压抑,怎么都没办法和明媚耀眼、家世和睦、永远温暖向阳的江亦风并肩。
他甚至无数次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靠近,不要动心,不要贪恋这份不属于自己温柔。江亦风值得世间所有美好,而他满身泥泞,不配沾染半分光亮。
可江亦风的偏爱太过明目张胆,太过毫无顾忌。
吃饭时下意识往他碗里夹他爱吃的菜,苏语然说话时下意识护住他的情绪,所有人都在寒暄热闹,唯独他时刻留意着沉默不语的自己。
那份独一份的例外与特殊,一点点瓦解他所有的心防,一点点击溃他所有克制。
他忍不住吃醋,忍不住难过,忍不住暗自失落,却又不敢表现分毫,只能用冰冷沉默掩饰所有翻涌情绪。
此刻独处,没有旁人目光顾忌,没有场面需要维持,沈知夏心底那份未曾消散的酸涩,悄悄冒了出来。
他轻轻抿着唇,依旧望着窗外夜色,语气很淡,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苏语然很好。”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落下,却让空气瞬间安静一瞬。
江亦风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立刻明白少年未尽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