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车门重重合上,将深夜的风啸与警笛声隔绝在外,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每一丝空气都充斥着让宁屿作呕的气息。
是宫银屿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味,曾经是他执行任务时最安心的依仗,如今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住,连呼吸都带着屈辱的灼痛。
他是在手背针扎入血管的剧痛中醒过来的。
高热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像在火里烤,浑身每一寸伤口都在叫嚣着疼,骨头缝里灌满了深秋的寒气,酸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可这点痛,远不及他睁眼看见抱着自己的人时,心底炸开的滔天怒火。
是宫银屿。
这个亲手在他的死刑判决上签字的人,这个亲自下令全城通缉他、在审讯室里冷眼判他万劫不复的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眉头紧锁,眼底是他看不懂的痛楚与自责。
虚伪。
令人作呕的虚伪。
宁屿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成寒冰。他没有半分迟疑,用尽身体里仅剩的、全部的力气,疯了一样挣扎起来。
伤口被剧烈的动作狠狠扯裂,后背、腰侧、手腕的溃烂处瞬间渗出血迹,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他眼前发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可他不管。
他宁愿疼死,宁愿立刻死在刚才那间仓库里,也不要被自己恨之入骨的人,这样抱在怀里,假惺惺地呵护。
“放开我!”
他终于爆发出来,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高烧的沙哑,却藏着能噬人的怒意,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腥气,“宫银屿!你放开我!”
他拼命扭动着身体,手脚胡乱地蹬踹,没有力气的拳头砸在宫银屿的胸口,轻得像羽毛,却用尽了他全部的尊严。他想推开眼前的人,想狠狠揍他一拳,想质问他怎么敢,怎么敢在亲手毁了他之后,再来扮演救世主。
可他做不到。
浑身的骨头像被拆碎了又重新拼起来,每动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疼,几天水米未进、酷刑加身,早就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拼了命地反抗,在宫银屿眼里,不过是濒死小动物的徒劳挣扎,连让他身形晃动一下都做不到。
这就是最狠的无力。
他恨得想同归于尽,却连抬手给对方一拳的力气都没有。
宫银屿脸色惨白,立刻收紧手臂将他牢牢稳住,生怕他再扯裂伤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与疼惜:“别乱动!你伤口全裂开了!宁屿,听话!”
“听话?”宁屿猛地抬眼,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却死死不肯掉下来,眼神里是毁天灭地的愤怒与绝望,他死死盯着宫银屿的眼睛,笑得凄厉又悲凉,“你现在让我听话?”
“你亲手签了我的死刑判决,亲自把我钉在叛徒的耻辱柱上,亲自把我送给楚临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让我听话?”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是怕,是恨到极致、气到极致的控制不住,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泪:“我拿你当队长,当亲人,当我在这世上唯一能信的人!我把后背交给你,把命都交给你!”
“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你亲自批了我的处决令,亲自看着我被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现在又来救我?”
“你救我干什么?!让我活着回去,被你当众审判,被你亲手送上刑场,看着你踩着我的尸骨,往上爬吗?!”
他越说越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一口血沫呛在喉咙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