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仓库里还浸在未散的寒气里,灰败的天光从破窗漏进来,落在宁屿身上,只更衬得他面色惨白,像一尊没了生气的碎玉。
他依旧被半捆在铁架上,手脚早已麻木,烫伤与鞭伤层层叠叠,发炎的高热烧得他意识昏沉,却偏偏连昏睡都不得安稳。
自从看完那段定性通报视频,他就彻底闭了口,绝了所有念想。不问、不说、不挣扎、不反抗,像把自己整个人封进寒冰里,世间荣辱、爱恨、信仰,都再与他无关。
楚临渊没再刻意上前攻心折磨,只吩咐手下照常看管。
不给他死,也不给他半分活路,就这么耗着,冷眼看着那个曾经傲骨凛然、眼里有光的缉毒警,一点点熬成失了魂魄的躯壳。
清晨换班,门外两个看守倚着墙闲聊,压根没把半死不活的宁屿放在心上,说话毫无顾忌,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飘进仓库。
“昨晚棚户区那边出事了,渊哥手下截住一个私传消息的小子。”
“是不是以前跟着宁屿的那个线人阿四?”
“就是他。胆子真不小,全网都定了宁屿的罪,他还敢冒险往外递情报。”
“被堵住以后硬气得很,一句没攀扯,一句没求饶,只说东西已经送出去了,半点口风不露。”
“当场就处理了,尸首随便扔在荒巷,连个敢去收尸的人都没有。”
“何苦呢?宁屿现在就是板上钉钉的叛徒,自己都困在这儿任人拿捏,他一条小人物的命,搭进去值吗?”
闲聊声漫过耳畔,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宁屿死寂的心底。
阿四……死了。
那个怯生生、老实本分,每次任务都格外谨慎,宁屿一直拼命护着、再三叮嘱他保命要紧的少年线人。
在所有人都避他如洪水猛兽,人人落井下石、认定他叛变的时候。
只有阿四,不信流言,不惧凶险,冒着被灭口的风险,偷偷打探他的下落,拼着性命往外传信。
宁屿原本空洞涣散的眼眸,骤然一凝。
浑身血液瞬间凉透,指尖死死攥紧,麻绳勒进溃烂的皮肉,疼得钻心,他却浑然不觉。
他以为自己早已众叛亲离,没人信他,没人念他,没人在乎他的死活清白。
他以为自己心死成灰,撑下去毫无意义,索性任由自己沉沦绝望。
可偏偏,一个无名无分、地位卑微的线人,用一条命,为他赌一次清白,为他燃一盏暗夜孤灯。
宁屿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干涸多日的眼眶骤然发烫,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滚落,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不敢放声哭,不敢被外面看守察觉,只能死死咬住干裂破皮的下唇,把所有崩溃、自责、愧疚全都压在喉咙里,化作细碎压抑的哽咽。
是他连累了阿四。
是他的冤屈、他的构陷、他的身不由己,硬生生搭上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阿四明明可以安安分分活下去,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偏偏为了一个被全世界唾骂的他,赌上了全部。
而他自己,却在囚笼里自怨自艾,放任自己绝望沉沦,甚至差点放弃活下去的念头。
对不起……
阿四,对不起……
宁屿埋着头,泪水汹涌而出,无声崩溃。
心底那片死寂的荒芜,裂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不再是为情爱、为信任、为过往执念。
只剩沉甸甸的愧疚与执念——
他不能死。
不能就这么烂在这暗无天日的仓库里。
他要活着撑下去,等着真相大白,等着撕开楚临渊的阴谋。
他要为阿四讨一个公道,要对得起这条为他枉送的性命。
至于宫银屿,那段亲手签字的通缉令,那段冷漠绝情的通报,早已在他心底划下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从此,不谈情,不盼暖,不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