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表面上看都无关因果,却似乎又在冥冥之中注定了。
危柯年幼贪玩,同邻家小儿富贵提着竹编鸟笼跑到山上去捉山雀。危柯始终记得那日是伏月,山上树洞里的山雀尽心尽力地孵蛋,一抓一个准。通常山雀身下还有七八个鸟蛋,若抓到上体为蓝灰色、背沾绿色的,就可以拿到集市上去卖。文人喜爱饲鸟,这般漂亮的山雀能卖个好价钱。
林间阴凉,偶尔吹过阵阵清风,比山下凉快不少。两人又是抓鸟,又是摘野果,玩得不亦乐乎。
两人直到日薄西山才下山,也算是逃过一劫。危柯提着鸟笼,在山脚看见村子着火了。两个小家伙拼命向村子飞奔,整个村子被战火吞噬。在危柯小小的世界里,他第一次明确看到火光冲天。
从此以后,他和富贵过上了颠沛流离的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还算好的,时常两三天都吃不上饭。后来到了寒冬腊月,他们找到一座破庙,终于有了栖身之所。
太平盛世求神拜佛,烽火连天见佛不拜。
下雪了,他们睡在稻草堆里,冻得瑟瑟发抖。危柯整整一夜没合眼,第二天却怎么也叫不起富贵。直到今日,危柯也不知道他是冻死的还是饿死的。
幼年的记忆早已模糊,危柯甚至记不清爹娘的模样。打了这么多仗,见了这么多战火,村子里火光冲天的景象却依旧历历在目。
再后来,辗转波折,有幸入了伯入野麾下。伯入野有一句话让他记忆犹新:“众生皆有罪,区别只在罪大与罪小,从来无人无辜。”危柯当初并不认同,后来不知在哪一刻,才有了觉悟。正如当年去抓山雀,把它们关在笼子里,难道不是一种罪过?果真众生皆有罪,谁又能毫无过错?
书简中悟不到的道理,实在太多太多。
危柯破釜沉舟,稳扎稳打,终于一步步成为伯入野的左膀右臂,也是他唯一的副将。他见多了血雨腥风,反而愈发心生怜悯。若有一日盛世安康,得偿所愿,他只想一人一骑,踏遍万水千山。
危柯并不在意担任使臣是好是坏,也没有再三斟酌其中凶险。他没什么可顾虑的,生死有命,只想一心一意把这件事做好。
本是春色正好时,只可惜冰雪未消融。
盛凭赀走进伯入野的帅帐,听说危柯出任使臣,反倒松了口气。他知晓危柯沉稳持重,故而并不担忧。
伯入野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盛凭赀垂了垂眼,这般擅藏锋芒之人,此刻心事却一目了然。
伯入野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不过是风月俗事。眼下局势反常,想来也只有这一桩,便随口说道:“不过风月罢了,若有意让信先生过来,我让人去唤便是。”
出乎意料,盛凭赀嘴角一抽,满脸难以置信,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难掩无奈:“人皆难以免俗,你我又怎会不明其中深意?退一万步讲,我是王爷,你是大将军,身在军营,不谈战事风霜,反倒与我聊风月?”
若是方才盛凭赀所想真是风霜战事,伯入野情愿把这三个字倒过来写。
伯入野懒得跟他装傻充愣,神色骤然认真,说起正事:“我军现有一万人,敌军连日交战,也已折损数万人。危柯此去,若能摸清敌军大致兵力,便是最好。”
盛凭赀问道:“那下一步,你打算如何?”
伯入野了然于心,反问:“既然这么问,王爷心中定然已有谋划,不妨说说。”
虽猜不透他的打算,但这般拐弯抹角,多半不是稳妥之计。
盛凭赀眼底掠过一缕寒光,语气郑重:“舍己从人。”
伯入野望着他眼中的寒意,追问:“如何舍己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