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后,天朗气清。
九霄大殿,香火飘渺,烛火通明,神像林立。
神像下首,几枝玉兰固执地插在粗糙瓷瓶里,连带着嫩绿的芽。
沈珉立在神像下,抬头,见到了令人想不到的万物——神像流下一滴热泪,无意溅在玉兰花下,逗弄春秋。再往上,神像面上留下泪痕,悲天悯人不敢直视。
沈珉站在该站的位置,看着上首的何归瑜,没有半分尊敬。他并没有看向他,而是倚靠在象征神权的堂桌上,面色游刃有余。
沈珉心道:他这位师兄,自始至终都长得很有攻击力,各个方面的。
以前,他们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时常玩耍。现在,他要他的命。
谁也没说话。何归瑜站在沈珉身后,漫不经心地甩手过去一摞书。厚厚一沓,尽数被沈珉用身体接了去。
他前几日遭遇了刺杀,这么一砸,没有妥善处理的伤口崩裂,鲜血直流。那人藏在黑暗荫蔽下朗笑道:“师弟,老头子果然把你教成了个废物,别人都要弄死你了,还忍呢?”
“让人送死还骂人废物。”沈珉面上玩笑,借机喉结轻滚,咬牙咽下满腔血气:“你还真是有礼貌。”
何归瑜理所当然地说:“你命大,又死不了。清月镇百姓饱受血月侵蚀之苦已三年之久,你去,无非少块肉。”
“文青宗长老弟子大多都下山除妖,你这个师叔万不可玩物丧志。”何归瑜温声细语:“磕了头,就下山去罢。”
沈珉痛快地双手合十,装模作样磕了头,抬头不见几分真心。
他不愿于何归瑜处言他,“被你看中可行之属未必见得是什么好事。倘若下山后再来一杯毒药,防不胜防,身旁可没另一个李师弟替我挡灾。”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之将死,与我何干。师兄是看你每年都窝在宗门里,夜夜焦灼不安。所以放你自由。师父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不能不管不顾不是,你要是死了老头不得劈了我。”
何归瑜将一本册子拿在手上晃来晃去,书页哗啦啦地响。
他倚着供桌,手边翻了一处烛台,他恍若未觉,两指在烛火上逗来逗去:“师弟,小人自视其小,绝不可冤枉好人。”
沈珉内心窝火,敢怒不敢言。他强撑直视前方,跳跃烛火扰下戾气,他深呼出一口心底的浊气。何归瑜总是如此,一两句话恼得他七窍生烟。
“师兄还真是厚脸皮。”
“过奖。”
他双手握拳,忍下打死那人的冲动。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挑衅道:
“师父只希望我一生无忧,不沾因果。我之剑,残缺剑,未斩一妖,未饮鲜血。你若对师父有不满之处,大可下去给他老人家当面说。”
“残障之人,总付高歌。”何归瑜随手扔下那本册子,扬起尘土,他嫌弃的扇了扇,踱步过来,拍拍沈珉肩膀,微笑道。
“这点你做的就不如李师弟。他一个瘸子,腿脚不利索不说脾气还暴。心却是好,尊老爱幼。你心黑,只盼着我死,那我就可得好好活着。”
沈珉喜欢有用的废话,很可惜何归瑜从来不说。他是一个厚颜无耻的刽子手,仿佛不知道尊重生命怎么写。说出来的话带着浓厚的蔑视与轻狂。为人之失败乃沈珉生平仅见,没有之一。
他还在继续,忘我地酝酿,恨不得永远陶醉进去。沈珉想捂上耳朵,隔绝关于何归瑜的一切,可是并没有什么用,无耻贼子还是趁人之危地开口了。
“其实,作为我的师弟,你断不该如此天真。法不责众,我何归瑜天生武命星,是文青宗唯一正仙。杀人偿命于我而言就是轻飘飘的四个字,也就你深信不疑。我杀老头,是因为天道轮回,宿命如此。你该庆幸我是你师兄,否则文仙一脉除了我都得死。”
沈苍白的指甲抠进血肉,疼得麻木。他努力闭眼,就着嘴里残存的血沫含下杀气。他叹了口气,快速掐诀直击何归瑜命门。
这一击,卷翻了青仙牌位。
没想到那人堪堪躲过,只破了层皮。沈珉不甘地嘁了一声,甩过去一个白眼:“那,感谢师兄不杀之恩?”
“不客气。”一双大手死死卡着沈珉,他起不来,只能干眼瞪他,以此来表达他的不满。
何归瑜道:“师弟,咒人防自己,此番下山,一定要注意安全。”何归瑜一字一顿:“千万别,不小心死了。”
“不劳师兄操心,畜生可活不长,你别先走一步才是。”沈珉咬牙切齿。
不怪沈珉阴阳怪气,谁让他小时候一直追在何归瑜屁股后面跑,好到穿一条裤子。后来反目成仇,更是知道了他惜命这个致命弱点,所以能呛他的机会沈珉不会缺席。
“我可惜命了,断然死不了。”何归瑜沉默半晌,朝外面喊道:“来人。”
很快进来两个满脸肿胀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