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阳光已经开始有了温度。
梧桐的叶子彻底舒展开了,层层叠叠地在街道上方搭出一道绿色的廊桥。光影从叶隙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人行道上,随风轻轻摇晃,像无数细碎的金箔在跳舞。
沈听站在工作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薄款衬衫,料子比往常的更软一些。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皮肤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喉结的阴影被拉得很淡。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左手手腕上一条极细的银链——那是他自己设计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一根光素的链子,贴着皮肤的温度。
窗外是惯常的城市午后景象。街对面那家咖啡馆的遮阳伞下坐着一对情侣,女生正举着手机给男生看什么东西,男生偏过头去看,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更远处有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地开过,水雾里挂着一小截彩虹。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处。
设计台上摊着那份江氏传媒发来的需求文档。纸面已经被翻得微微起皱,边角有几个铅笔写的小字,是他在反复翻阅时随手记下的批注。文档旁边是他手绘的几张草图——不是设计图,只是思路碎片。有一张画的是簪子的几种断面结构,另一张画的是玉石碎裂时的放射状纹路,第三张上只写了一行字:什么样的东西碎了以后还能拼回来。
他在这几张纸前面站了很久。
古风不是他的领域。他在英国学的是当代珠宝设计,训练的思维是解构、极简、材料叙事。他可以把一根芦苇折断的姿态翻译成铂金和月光石,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把一根玉簪的折断翻译得准确——因为他不了解那个时代的人用什么姿势拔下簪子,不了解簪子落地时碰到的地面是石板还是泥土,不了解那个声音在听到的人心里会引起什么样的震动。
设计对他来说从来不是“做一个好看的东西”。它和对的乐器没有区别。每一个弧度的走向、每一种材质的触感、每一颗宝石镶嵌的角度,都必须是情感的外化。如果他理解不了故事里那些人的情感,他就做不出承载它的物件。
所以他犹豫。
周也已经进来过两趟了。第一次是拿一份物料清单让他签字,第二次是催他吃午饭。两回都看见他站在同一个位置,像是脚被钉在了地板上。
“沈听,你再不走午饭要变成晚饭了。”
沈听没有回头。
“周也。”
“嗯?”
“帮我给江氏回一封邮件。”
周也靠在门框上,掏出手机准备记。
沈听转过身来。他放下手中的水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擦了一下,然后抬起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淡,像一杯浓茶被冲了好几泡之后的那种温淡的颜色。但从周也的角度看过去,他很清楚这不过是光线玩的把戏。
“请他们提供剧本的完整故事大纲、主要角色的详细人设小传、已经敲定的美术风格参考方向。如果有配乐风格的初步定位,也一并附上。对方应该不会给完整剧本,但故事脉络和关键物件的设定必须要有。”
周也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过了几秒抬起头:“就这些?”
“再加一句。”
沈听拿起桌上的铅笔,在一张空白的便签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周也。字迹瘦长清秀,一笔一画都收得很干净:
珠宝设计是情绪的表达。只有深刻了解故事中的世界观、角色之间的情感脉络与背景所承载的意义,设计才能成为叙事的一部分,而非单纯的装饰。因此在收到上述信息并确认方向契合之前,我们暂时不能给出是否接案的最终答复。
周也低头看完,轻轻吹了声口哨:“沈听,你这封回函发过去,对面要么特别欣赏你,要么觉得你在耍大牌。”
“我陈述事实。”沈听说。
“陈述事实不需要用这么漂亮的句子。”周也耸了耸肩,但还是把这段话原封不动地录入手机里,“行吧,我这就发。不过我觉得对面应该会接招——他们那个负责人,就是江家那个小少爷,据说为了这个项目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沈听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圈里传的呗。说这人以前根本不碰集团业务,天天在地下酒吧弹吉他。结果突然接手以后跟变了个人似的,天天泡办公室。前两天江氏策划组组长跟我对接的时候还吐槽,说他们老板审demo的时候能把一个混音的问题抠到半夜两点。”周也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困惑,“对了,他说他们负责人指名要找我们,说什么‘这家的审美风格比较符合调性’。奇了怪了,我们做过的影视项目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吧?他到底从哪知道我们的……”
沈听没有接话。他把便签纸翻过去扣在桌上,重新拿起铅笔,低下头继续画那张簪子的断面图。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春蚕在啃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