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烧饼。
从左翻到右,从右翻到左,把枕头揉来揉去想嗅出残留的味道,把被褥蹬成一条拧成麻花的绳,老吴要是看见这张床,大概会在册子上记一笔:君上就寝,床榻受损程度堪比小规模妖兽入侵。
我想了无数种可能。
我白发去见师兄,师兄见到我,眉头微蹙,问“你头发怎么了”,我说染的,他沉默片刻,然后抬手扇我一巴掌。这是最好的结果。说明他不在意我发色。
师兄见到我,看我一眼,转身就走。这是中等的结果。说明他在意,但懒得骂。
师兄见到我,看都不看我一眼,径直走过。这是最差的结果。
但也是最不可能的结果——师兄从来不会对我视而不见。他打我、骂我、踹我、但他从来没有无视过我。
从来没有。
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换上那身深蓝色劲装照了七八遍镜子,把一根翘起来的碎发蘸水按下去,又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师兄你回来了”的口型和得体的微笑。
跑去伙房煮面。清汤,细面,荷包蛋卧在汤里,蛋黄颤巍巍地没破,没忍住加了点料底下铺了一层肉泥,最后出锅撒了几粒葱花。
这是师兄教我的,他说葱花最后撒,撒早了会烫黄。
我在山门口从五更天站到日上三竿,设想了很多可能。黑发理了无数遍,衣襟理了无数遍,连靴子上的泥都在老吴的注视下去一旁磕掉了。
老吴站在我身后半步。
山道尽头终于出现人影。
师兄走在最前面,照胆剑背在身后,剑穗随步伐轻轻晃荡。
他的身姿比走之前更挺拔了些,脸色也红润了些。他身后跟着几个眼生的散修,有男有女,正是那天我在神识里看到的几人。紫衣女修走在他右后方,正笑着说什么,他偏头听,嘴角那个笑还没收起来——然后他看见了我。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拍。
那半拍里我的心提到嗓子眼,把想了好久的开场白翻来覆去地默念。
他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把那半拍的目光收回去,转向山门旁的石柱,然后抬脚跨过门槛。从我身边走过,走向后山草庐。
衣角带起极细的风,有海风的咸味,有试炼秘境的硫磺味,还有一种完全陌生的花香,就是没有寒山松墨的味道。
紫衣女修路过我面前时停了一下,好奇地打量了我一眼抬手简易行了一礼,又看了看师兄走远的背影,然后快步跟上去。其他人也行礼后陆陆续续跟着走了。
我站在山门口,手心里的汗被山风吹凉。
师尊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他没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放在我肩上。那只手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我站在山门口,放下食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净的指尖,没有血痕,没有魔纹爬过的青黑痕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巴掌印,没有淤青,没有肿痕。
他走了。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甚至连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往我后脑勺上拍一巴掌的版本都准备好了,唯独没有想过他从我身边走过,像走过山门口那块石柱。
我站在山门口,想回到十四岁的台秋蛇。那时他会在晨露里喊我练剑,会下山给我带好吃的,我可以赖在他房屋留下睡一觉。现在我变回那个样子了,可他不需要了,他身边有新的挚友。
他确实在向前走了,我不该打扰他们,但他连我在他身边都不想多看,我还能怎么打扰。
“老吴,”我开口,声音从嗓子里出来,干得像砂纸,“白染了。”他没回答。
我感觉头皮开始发麻,那种熟悉的、不受控制的麻,像有什么东西在发根深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