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空,什么都没有想。脑子里一片白茫茫的,像是寒山那年最厚的雪盖住了所有山道,看不出路,只是一片平整的、安静的、无边无际的白。
但魔气不空,它们在涨。
之前我一直拿丹田当堤坝把它们圈在角落里,如今堤坝拆了,它们便自由了,便疯了,便迫不及待地要填满这具身体里每一个最细微的角落。
魔纹不再发热跳动。
从完全接纳魔气的那一刻起,眼角那些青黑色的纹路就凉了下来,不再有任何反应,不再有任何存在感。
取而代之的是发丝缓缓从肩头垂落,滑过床榻铺到地面,沿着金砖的缝隙蔓延爬行。它们很轻,轻得像不存在;又很密,密得像蚕吐丝。
看着那些发丝涌出床榻,淹过桌脚,淹过茶几上那壶橙汁,忽然想起夜无霜把修为渡给我那天,他坐在桃树上。
他说:你身上的魔气比我还纯。
我当时不明白。现在看着自己的发丝填满了整座寝殿,有点懂了。
我蜷起榻中把脸埋在怀中枕头。发丝从肩头滑下来,围成一道银白色的帘幕,把我和外界隔开。它们越缠越密,越堆越厚,在头顶结成蛹茧的形状。这里很安静,安全得像还没出生一样。
直到门口传来咚咚声。
“君上。”老吴的声音隔着层层发丝听起来比平时更远,“请君上出面议会。正道联盟派了使者,南境几处新归附的宗门也到了,都等了您三天。玄明真玄掌门亲自来了。”
我听见了,但没回答。
我在发丝铸造的茧壳里听到窸窸窣窣剥落摩擦的声音,看到了老吴一点点把我挖出来,身上挂着细细密密的银丝,看来他淌过来时颇为狼狈。
“君上,”他的声音哑了半分,但还是那种恭敬的、平淡笃定到天塌下来也会先把你刨出来的语气,“议会厅里煮了今年的新茶,玄掌门带了云片糕来。因辰他们几个在偏殿蹲了三天,不敢来敲门,又不敢走。李默默——就是络腮胡,他把广霖峰抢回来的法器全擦了一遍,说等您去验货。”
他停了停,把最后一缕缠在我手腕上的发丝解开,“您要是再不去,那坛百年陈酿就要被钟铁义——就是光头,要被他喝光了。”
我抬眼看他。他在一地狼藉的银白碎发中间,袍子下摆湿透了——是发丝断裂时泌出的魔气残液。
花白的眉毛上沾着碎发。但他在笑。极淡极淡的、眼角泛起细纹的那种。
“新茶?”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干哑的不行。
“新茶。玄掌门亲手泡的,再放就凉了。”我松开蜷在膝头的手,搭在他伸过来的胳膊上,从一地银白里站起来。发丝从肩头滑落,没有再疯长。
老吴弯腰把粘在袍子上的碎发抖掉,然后对着满地狼藉的寝殿沉吟片刻,从袖子里掏出一枚传音符,贴在门框上:“东殿第三杂物房,腾一半出来,铺上软垫,把君上寝殿里的发丝收集起来。这是上好的银缎丝,比千年冰蚕丝还韧,别浪费。”
然后他转向我,躬身,“君上,请。”
“回来了吗?”
老吴没有说话,沉默已经是答案了。
我垂下眼。脚上生了根,整个人空荡荡地杵在那里,魂还在自造的蛹茧里没钻出来。
他看了我片刻,弯下腰,一只胳膊绕过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我的膝弯,像扛一个赖在原地不肯再走的孩子。
我被他扛在肩上,银白长发垂下来拖在地上,扫过金砖。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从偏门进,穿过长廊,绕开正殿门口那群探头探脑的魔将,从侧门进了议事厅。
他把我扛到主位后弯膝松手,让我顺势坐进椅子里,手搭在扶手上,后背靠进椅背,脑袋往后一仰,他退到一旁把一盏茶推到我手边。
汤色碧绿,热气袅袅。
端起来灌了一口,茶烫得我舌尖发麻,老吴骗我。但那股子空茫的麻木被烫开了一道口子,魂飘回来了,重新落进这具白发紫眸的身体里。
我叹了口气,把茶盏搁在案上,翘起腿,抬眼扫了一圈殿里的人。
一人十分面声,应当是正道联盟的使者,下位左手边,锦衣华服,一脸肃穆,但眼神躲闪不看我,他身边依次座位上应该是那几个南境新归附宗门的掌门,几人茶盏端在手磕磕绊绊又放回桌上。
“何事?”
没人回答。
玄明真坐在客位最前排,手边的云片糕盒子还没拆。她身后是几个衣着相似但面生的人,应该是门内代表,再往后是络腮胡、光头、娃娃脸几个魔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我这一头垂到地面还铺出去老远的银白长发上,我还是头一回被扛着进殿,看向老吴,他神色如常,并不觉得把自己君上扛起来就走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