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篷下月(第1页)

他浑身的戾气减少了。

这话是廆说的。

那日我批完公文从正殿出来,廆跟在我身后,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他说自从君上被少主您拿条发带把人勾走后,魔君就跟换了魂似的,他说自己现在居然敢在汇报军务时稍微卡壳了;以前夜无霜扫他一眼他就觉得后脖颈发凉,现在君上扫他一眼,他觉得那眼神里居然有几分“今天心情不错”的懒散。

我靠在游廊的柱子上,手里转着喝空了的茶盏,问他到底想说什么。

廆看着我,表情极其认真,一字一句道,“驭夫有方”那眼神真挚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他是真心实意地认为我很厉害,认为我用了某种高深莫测的手段,把那个不可一世的魔君驯服了。

我失声笑了出来,把茶盏搁在栏杆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解释。

走到寝殿门口时我还在想廆那副一本正经夸我驭夫有方的样子,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其实哪有什么驭夫有方——离开那三个晚上我根本没睡,背着他跑南境最偏远的勾栏院里偷师学艺去了。说勾栏院都算抬举,那地方藏在乌霞镇最深的巷子里,门口连块招牌都没有。

我偶然路过,听见里面有个老伶人在教姑娘们怎么用眼神勾人、怎么用头发丝撩拨、怎么衣服*的让人心痒又不至于失态。

老伶人大概把我当成了哪家想学媚术的小倌,倾囊相授,从发带到跪姿,从若即若离的指尖勾手背到把人按在床榻上时该用什么角度俯视才最让人失控,教得比老吴批公文还仔细。

白天查案,晚上学艺。

三天没合眼,走的时候还付了一笔不菲的学费。

没想到夜无霜真就吃这一套,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他最无法抗拒的点上。那晚他的反应比我想象中更热烈,失控到连自己都没料到。

这些事我当然不会跟廆说。但我靠在寝殿窗边,看着院中那棵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枣树,忽然觉得这笔学费花得真值,太值了。

当然,我顺手把那个地方端了。

那些姑娘和哥儿被我打发去了南境新开的织坊做工,老伶人则被押回军府交给专人审——那人五大三粗,横着张冷脸往审讯室里一坐,还没开口,老伶人就全招了。

至于那笔学费,端窝点抄家之后成倍返还给了我——老伶人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全充了公,正好填了南境军府重建的窟窿。

一举三得:学了手艺,救了人,还赚了钱。

这事被廆记在了南境财务的账簿上,条目写的是“少主查抄非法勾当,充公银钱若干”,写端端正正,谁能看出这笔钱的前身是一笔学费。

只有老吴在翻阅南境账簿时,花白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合上了账本。

夜无霜越来越纵容我。

不是那种暗戳戳的、藏在寝殿里没人看见的纵容,而是正大光明的、当着满殿魔将的面,把底线一退再退,退到最后连他自己大概都忘了那条线曾经画在哪里。

那天正殿议事,各忙各的,几个老部将正在争论北境灵石矿的税赋该不该减免,几位将军站在沙盘前用长杆指着几处新标出来的封印监测点。

我坐在正殿下方随意一张桌子,手里翻着刚呈上来的文书,脖颈有点酸——昨夜批公文批到半夜,又被某人从身后搂着睡了一整晚,枕头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抽走了,醒来时后脑勺搁在他硬邦邦的胳膊上,落枕似的僵。

我抬手揉了揉后颈,动作很小。

夜无霜看见了。

他从王座上站起来,玄色礼袍的下摆扫过台阶,众将的声音顿了一拍,以为他要宣布什么重大决定。

结果他走到我面前,低头问了句:“坐这里累不累?”

我抬头看他,不明所以。

他刚才不是在听北境税赋的争论吗?怎么突然注意到我揉了一下脖子?他见我不答,又补了句:“去那边坐,本座给你捏捏肩。”下巴朝黑玉王座的方向微微一扬。整个正殿安静得能听见夜明珠在灯罩里流转的嗡鸣。

去那边坐。

黑玉王座。

他让我去坐他的位置。这还不算完——他还说要给我捏肩。魔君给少主捏肩,在正殿上,当着所有正在议事的魔将的面。

我扫视了一圈。章飙的长杆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他旁边的副将把军报举得高高的,整张脸都挡住了;廆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但耳根红了一路;连老吴都难得地停下了磨墨的手,抬眼看了看下方众人,随即迅速神色如常,继续磨墨,只是墨锭转得比平时慢了半圈。

我向来得寸进尺。

他敢当众说,我就敢当众接。

我笑了笑,放下文书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在满殿鸦雀无声的注视中走到黑玉王座前,转身坐了下去。王座很宽大,椅背是整块黑玉雕的蟠龙纹,坐上去才发现这位置比旁边那张黑檀木椅子舒服多了——视野也好,整个正殿一览无余,连角落里廆偷偷用余光瞄我的小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夜无霜跟过来,绕到王座后面,两只手落在我后颈上,拇指准确无误地按住后颈的风池穴位,力道不轻不重,揉捏的手法居然颇为专业。我舒服得差点眯起眼,后脑勺不自觉往后靠,正好抵在他腰腹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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