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奴不敢多言,连忙应着退了下去。
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楼下的丝竹声断断续续飘进来。东方不败端起桌上的酒,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里的乱。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杨莲亭的脸,那日在乐舞坊后门,杨莲亭攥着银簪,眼里满是期待的模样;还有春溪亲他脸颊时,他傻愣愣站着,嘴角抑制不住上扬的模样。
嫉妒像藤蔓般再次缠上心头,比上次更甚。他忽然明白,自己对杨莲亭的在意,早已不是“故人之弟”的情谊,也不是单纯的“独占欲”,他想让杨莲亭眼里的欢喜只属于自己,想让杨莲亭只对着自己笑,想让杨莲亭像依赖童年的“小哥哥”那样,依赖现在的他。甚至,他想把杨莲亭拉得更近,近到能让他触碰到,近到能让杨莲亭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跳,随即又被烦躁覆盖。他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心思,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更不知道该如何让杨莲亭明白,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会被这股莫名的情绪逼疯。
夜渐深,象姑馆的热闹还在继续,可东方不败却没了停留的心思。他起身拿起披风,大步走出雅间,脚步匆匆,连身后龟奴的招呼都没理会。
离了雅间,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些。十八岁那年打开的新世界大门,让他明白情爱无分性别,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愣头青般的杂役牵肠挂肚。
那小子傻气,鲁莽,浑身都是市井气,哪点比得上身边这些精致的美人、俊俏的少年?
可偏偏,就是他笑起来露出的那口小虎牙,紧张时攥着衣角手足无措的样子,甚至是送错东西时慌慌张张道歉的模样,都像用刀刻在了脑子里,白天挥之不去,夜里还会钻进梦里。
回到院子时,已是深夜,廊下的灯笼大多灭了,只有几盏还亮着,在夜里投下昏黄的光。他刚拐过回廊,就远远看见杨莲亭正提着一盏小灯笼,往偏房的方向走。灯笼的光晕在他身上晃悠,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单薄。
东方不败下意识躲进暗处,看着那道身影慢慢往前走,杨莲亭似乎有些累,脚步放得很轻,偶尔还会抬手揉一揉眼睛,模样憨直又可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偏房的门后,灯笼的光也随之熄灭,他才从暗处走出来,转身回了正屋。
屋内还留着白日里美人熏过的香,甜得发腻,闻着就让人心烦。东方不败走到桌边,看着桌上那只精致的青铜香炉,眼底的怒意骤然翻涌,抬手就将香炉扫落在地,“哐当”一声,香炉摔得粉碎,香灰撒了一地。
可这还不够,他看着屋角那盏鎏金琉璃灯,想起杨莲亭躲着他的模样,想起春溪亲他脸颊时的场景,胸口的火气越来越旺,抬手又将琉璃灯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灯油溅在地上,很快便被夜风卷得凉透。
东方不败站在满地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红衣下的指节攥得发白,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他不明白,他给了杨莲亭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让他脱离杂役的苦差事,近身伺候自己;他放下副教主的身段,与他称兄道弟,听他讲那些无关紧要的市井琐事;他甚至因为他,刻意疏远了那些美人,可为何那小子还是躲他躲得像避瘟神?
如今院里多了些美人,更是连照面都难了,明明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却像隔了千山万水,他想见一面,都得借着“研墨”“打扫”的名义,还要看杨莲亭愿不愿意来。
“杨莲亭……”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和不甘,“你到底在怕什么?”
“副教主……”门外的侍女听见屋内的碎裂声,战战兢兢地推门进来,手里攥着扫帚,头埋得几乎贴到地上,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东方不败身上瞟。方才屋内那股骤然爆发的戾气,比他往日处置叛徒时还要可怖,让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东方不败没看她,只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指尖还残留着扫落琉璃灯时的凉意,声音沙哑得有些异常,“都下去,这里不用你们收拾。”
侍女们哪敢多言,慌忙应着“是”,转身退了出去,连门都没敢关严,只留了道缝隙,生怕再触怒这位情绪不定的副教主。
接下来几日,院里的下人们都在悄悄议论,说副教主的脾气变得越发阴晴不定。有时他坐在软榻上看棋谱,指尖刚碰到棋子,不知想起什么,抬手就把棋盘掀了,黑白棋子撒了一地;有时他站在池边,对着水里的锦鲤能看半个时辰,眼神发直,谁也不敢上前打扰,连兰心送茶都得轻手轻脚,生怕惹祸上身。
杨莲亭和姜二自然也察觉了。
这天清晨,两人在院里扫落叶,姜二偷偷凑到杨莲亭身边,缩着脖子,声音压得极低:“你觉不觉得副教主这几日不对劲?看咱们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似的。”他想起早上的事,还心有余悸,“方才我就多扫了几片落在石凳下的叶子,他远远瞪了我一眼,我后背都凉透了!”
杨莲亭手里的扫帚顿了顿,心里也直打鼓。他比姜二更清楚东方不败的异常,这几日,他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时是在扫地时,有时是在挑水时,那眼神里藏着烦躁和不耐,还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让他越发不敢靠近,连迎面撞见都要绕着走。
更让他心慌的是那日。他奉命去正屋送刚做好的桂花糕,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内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瓷器被摔碎的声音。他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托盘扔在地上,犹豫了半天,才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地上撒着碎瓷片和糕点碎屑,东方不败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红衣垂落,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副……副教主,点心来了。”杨莲亭把托盘轻轻放在完好的矮桌上,不敢多看,转身就想走。
“站住。”东方不败的声音忽然传来,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杨莲亭的脚步瞬间僵住,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砰砰直跳,连指尖都开始发麻。他站在原地,不敢回头,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飞速想着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东方不败缓缓转过身,眼底的戾气还未完全散去,黑沉沉的,深处又藏着一丝茫然,像迷路的人。他看着杨莲亭紧绷的背影,张了张嘴,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你就这么不想见我?”“春溪到底有什么好?”“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翻来覆去,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冰冷又生硬的:“没事了,下去吧。”
杨莲亭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正屋,关门时手都在抖。他靠在门外的廊柱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恐慌,他不明白,东方不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前几日还能平和地跟他说话,如今却像个随时会爆发的火药桶。
屋内,看着杨莲亭仓皇逃离的背影,东方不败猛地一拳砸在墙上,指节瞬间泛红,传来一阵刺痛。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那小子明白自己的心思?才能让他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顾忌地跑到自己面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答案,他想不出来,胸口的火却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吞噬。
夜色再次降临,东方不败立在廊下,目光投向乐舞坊的方向,眼底渐渐闪过一丝冷冽的算计。他太清楚自己这副皮囊的威力,也太清楚如何拿捏人心——那些美人、少年尚且为他痴迷,甘愿为他做任何事,更何况春溪那样,只见过市井小情、从未接触过真正权势与绝色的女子?
或许,想让杨莲亭彻底留在自己身边,得先断了他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