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晚认亲饮酒后,东方不败便常借着“打扫”的名义,让杨莲亭到正屋来。有时是晨起让他擦拭博古架上的玉器,有时是午后叫他进来研墨,东方不败看书时,总爱让他在旁磨墨,墨锭在砚台里顺时针打转,沙沙声混着熏香,倒成了屋内常有的背景音。
杨莲亭起初还拘谨得很,磨墨时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放轻,生怕动静大了惹东方不败不快。可日子久了,见东方不败从不对他摆副教主的架子,有时还会主动问起黑木崖外的事,他也渐渐放开了些。
一次研墨时,东方不败忽然开口,“你以前在醉仙楼,常听客人说江湖事?”杨莲亭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点头,顺着话头说起醉仙楼里的趣闻,有侠客为争一壶好酒大打出手,有书生为博舞姬一笑掷千金,连街口卖糖人的老汉有个会武功的儿子,他都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
东方不败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书卷,却没怎么看,只静静听着。杨莲亭讲得兴起,连手脚都跟着比划,脸上满是鲜活的笑意,再没了往日的局促。看着他这副模样,东方不败嘴角不自觉地弯起,这少年身上的烟火气比书卷里的文字更让人心安。
有时杨莲亭还会带些自己攒钱买的糖糕来,虽不是什么名贵点心,却甜得纯粹。东方不败也不嫌弃,会拿起一块慢慢吃,听杨莲亭说杂役房里的小事,说姜二又被管事刁难,说兰心偷偷帮他留了热饭。
日子一天天过,杨莲亭在东方不败面前越来越自在,甚至敢偶尔说句玩笑话。东方不败对他这变化十分满意,心里清楚,他和杨莲亭之间的距离,正一点点拉近。
黑木崖的梅花开得正盛,花瓣落满东方不败院子的青石板路,连风里都裹着冷香。东方不败倚在窗边,指尖捏着枚刚摘下的梅花瓣,目光没落在院中扫地的杨莲亭身上,而是飘向了远处乐舞坊的方向,朱红楼阁隐约可见,檐角的铜铃偶尔传来细碎声响,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这几日,他总见杨莲亭往返于乐舞坊。起初只当是杂役间的寻常往来,可昨日午后,他站在回廊上,竟看见杨莲亭从乐舞坊出来,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是刚买的桂花糕。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春溪送杨莲亭到门口时,亲手替他理了理褶皱的衣襟,杨莲亭笑得眉眼弯弯,连耳根都红了,那副憨直又欢喜的模样,是他从未在自己面前展现过的。
“副教主,茶凉了,要不要再换一壶?”兰心端着空茶杯进来,见东方不败盯着窗外出神,轻声问道。
东方不败回过神,将手中的梅瓣捏碎,指尖沾了点淡红的汁液,语气听不出情绪,“不必了。杨莲亭呢?”
“杨大哥刚说乐舞坊的春溪姑娘找他,去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了。”兰心如实回答,没察觉东方不败眼底瞬间掠过的冷意。
东方不败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闪过方才的画面,春溪含笑理衣的手,杨莲亭泛红的耳根,还有两人站在乐舞坊门口低声说笑的模样。他心里闷得发慌,连指尖都有些发凉。
他想起这些日子的相处:杨莲亭会陪他研墨到深夜,会把攒钱买的糖糕分他一半,会絮絮叨叨讲醉仙楼的趣事,可从未对他露出过那样鲜活的、带着羞涩的笑。他以为自己和杨莲亭的距离早已拉近,却没想到,一个春溪的出现,就轻易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局外人。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杨莲亭的脚步声,还带着轻快的哼唧声。东方不败抬眼望去,只见杨莲亭揣着个东西,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衣襟上别着朵刚摘的粉白海棠花,定是春溪送的。
“副教主,你在看书呢?”杨莲亭走到窗边,没察觉东方不败的异样,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个香囊,“你看,这是春溪姑娘绣的,她说这图案能驱邪,给我带的。”
香囊是淡绿色的,绣着两只缠枝莲,针脚细密,透着姑娘家的巧思。杨莲亭拿着香囊,眼里满是欢喜,丝毫没注意到东方不败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指尖攥着书页,指节都泛了白。
“嗯。”东方不败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香囊上,神色淡淡,“她倒有心。”
杨莲亭没听出不对劲,还笑着说,“春溪姑娘人可好了,之前我被管事刁难,还是她帮我求情的。她绣活也好,乐舞坊的姑娘们都夸她……”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春溪的好,眉眼间的笑意越来越浓。
东方不败听着,心里的烦闷越来越重,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他忽然想起童年时,杨莲亭也是这样,会追在他身后,叽叽喳喳说邻居家的小伙伴多有趣,说街口的糖人多好吃。那时他只觉得少年憨直可爱,可如今,这份“叽叽喳喳”落在别人身上,却让他莫名生出一股怒火。
“够了!”东方不败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打断了杨莲亭的话。
杨莲亭吓了一跳,手里的香囊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东方不败骤然变冷的脸色,心里发慌:“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东方不败没回答,只是起身走到杨莲亭面前,目光落在他衣襟上的海棠花上,眼底的冷意更浓,“这花,是谁送的?”
“春溪姑娘送的,她说这花好看,让我别在衣襟上……”杨莲亭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能感觉到东方不败身上的气场变得凌厉,像要把人冻住。
东方不败抬手,指尖捏住那朵海棠花,轻轻一扯,花瓣便散落一地。他看着杨莲亭震惊的眼神,语气平淡,“以后,少去乐舞坊。你的差事在我这院子里,不是去跟人闲聊逗趣的。”
杨莲亭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花瓣,心里又委屈又不解,“我……我只是跟春溪姑娘说几句话,没耽误差事啊。”他不明白,平日里温和的副教主,怎么会突然因为一朵花、一次拜访发这么大的火。
东方不败看着他委屈的模样,心里的怒意稍减,却又生出几分烦躁。他知道自己不该对杨莲亭发脾气,可一想到杨莲亭和春溪亲近的模样,就控制不住地心烦。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语气缓和了些:“我说的话,你照做便是。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去乐舞坊。”
说完,他转身回到软榻边,拿起书,不再看杨莲亭。
杨莲亭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香囊,心里又慌又乱。他不明白东方不败为何突然如此,可看着对方冷硬的背影,也不再反驳,只能默默捡起地上的花瓣,转身退出了正屋。
屋内,东方不败听到杨莲亭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放下手中的书。他走到窗边,看着杨莲亭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的烦躁却没散去,反而更浓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杨莲亭的在意,早已超过了“故人之弟”的界限。这份在意里,有重逢的欢喜,有对少年憨直的偏爱,还有一种连自己都没看清的独占的欲望。他不允许杨莲亭把这份鲜活纯粹的笑意,分给除了自己以外的人。
窗外的梅花又落了几片,冷香裹着风飘进来,却没让东方不败的心情好转。他知道自己这颗因杨莲亭而软下来的心,已经生出了妒意,早已分不清是为了什么,只知道他要把杨莲亭留在自己身边,留在这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属于他的院子里。
第二日清晨,杨莲亭像往常一样来打扫院子,却没再提去乐舞坊的事,只是低着头,闷声干活,偶尔抬头看向正屋的方向,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兰心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屋内始终没出来的东方不败,心里隐约明白了些什么,也没敢多问,只悄悄把热好的粥递给杨莲亭,“杨大哥,趁热喝吧,副教主特意让厨房给你留的。”
杨莲亭接过粥,心里暖了些,却还是没敢去见东方不败。他不知道,屋内的东方不败正透过窗缝看着他,眼底的冷意早已散去,只剩下复杂的情绪,有对昨日发脾气的懊悔,有对杨莲亭的在意,还有那份越来越清晰的,连自己都无法否认的占有欲。
几日后的清晨,黑木崖上的雾气还未散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打破了往日的宁静。杨莲亭正和姜二拿着扫帚扫落叶,红梅花瓣混着枯枝散落在地上,两人刚把落叶归拢成堆,就见一队马车停在了院门口,为首的竟是教里掌管教务的刘长老。
刘长老穿着一身紫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快步走到院门前,对着正屋方向拱手:“副教主,属下将江南、塞北挑来的美人送来给您解忧,特请您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