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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第1页)

暮春的风裹着柳絮,洋洋洒洒落在汴河上,像铺了层轻薄的雪。画舫泊在岸边,雕梁画栋映着碧水,东方不败倚在雕花栏杆边,指尖缠着半片粉白的海棠花瓣。他眼尾天生泛红,被风拂得晕开浅淡的胭脂色,明明是冷冽的眉眼,却透着奇异的妖冶,连路过的船家偷偷抬眼,都被他无意间扫来的目光勾得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去。

他刚换了身月白锦袍,领口松松垮垮敞着,露出颈间一截细腻如玉的肌肤,风一吹,衣料贴在身上,隐约显出流畅的肩线。指尖的花瓣被捻得软了,他正想随手丢进水里,就听见一声清亮的少年音撞破了静谧,“让让!借过借过!”

杨莲亭背着半旧的布包,脚步匆匆踩在跳板上,大概是急着赶船,脚下一滑,踉跄着往前扑,正好撞在东方不败肩头。他手里攥着的糖葫芦飞了出去,红果滚了一地,沾了些尘土,只剩一根还攥在手里,糖衣亮晶晶的。

“对不住对不住!”少年忙转过身,脸上还带着跑出来的薄红,额角沁着细汗,眼睛亮得出奇,“我看船要开了,急着上来……”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了。眼前的人微微侧着头,鬓边一缕乌发被风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双眼睛又冷又媚,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圈,仿佛他这冒失的冲撞还不如刚才那片被捻碎的花瓣有趣。那人身形修长高挑,锦袍下藏着的线条利落,明明没做什么,却透着说不出的诱。

杨莲亭反倒不慌了,把手里唯一没摔断的糖葫芦递过去,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这个赔你,甜的,刚从街口买的。”

东方不败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指节分明,带着少年人握刀练剑磨出的薄茧,掌心还沾了点糖葫芦的糖渣。他没接,声音懒懒散散的,“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啊。”杨莲亭笑得无辜,眼神直白又热烈,“但你长得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姑娘都好看。”

风又起,吹得东方不败的衣袂猎猎作响,鬓边的发拂过脸颊。他忽然笑了,那笑容绽开在美艳的脸上,瞬间冲散了眼底的冷意,竟生出几分难得的鲜活。他伸手接过那根糖葫芦,指尖在少年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杨莲亭的耳根瞬间红透,连耳尖都泛着热。

“那我便收下了。”东方不败慢悠悠道,指尖捏着糖葫芦的竹签。

二人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不久后,远处传来靠岸的铜锣声,“铛”的一声,震得水面都泛起涟漪。杨莲亭“哎”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急事,忙冲他挥挥手:“我叫杨莲亭!这次实在急,下次再赔你一串更大的!”说着,便一阵风似的往岸上跑,布包在背后颠颠晃晃,胯间别着的羊脂玉佩晃出微光,像条快活的小尾巴。

东方不败的身形猛地一僵,目光死死盯着那枚玉佩,边角圆润,上面刻着的“东方”二字,哪怕隔着几步远,也看得清清楚楚。他盯着杨莲亭远去的背影,喉结动了动,低声呢喃:“是你……”

指尖捏着那根糖葫芦,他看了半晌,忽然微微俯身,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裹着糖衣的红果,甜意瞬间在舌尖漫开,他站直身子,风卷着柳絮落在肩头,眼底的冷意彻底化开,只剩下一点柔软。那抹甜,连同杨莲亭明亮的眼睛、跑起来晃悠的玉佩,一起被他悄悄印在了心里。画舫缓缓驶离岸边,碧水泛起涟漪,柳絮飘得更远了,像要把这暮春的甜,送到多年前的雪夜里去。

杨莲亭刚跳上岸,就见岸边立着道白衣身影。那人身形修长清瘦,背着个素色琴囊,眉眼清冷却带着温润,正是楚阙。

“你可算来了。”楚阙见他跑过来,忍不住笑着摇头,声音清润得像溪水流过青石,“第一天当差就险些迟到,往后真在‘醉仙楼’留了下来,怕是要被掌柜的罚抄规矩。”

杨莲亭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路上撞上点事耽搁了,下次肯定早到。”他打量着楚阙,见对方肤色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站在往来喧闹的人群里,竟比画舫上那个艳色逼人的男子,多了几分清隽平和,让人看着心里踏实。

“走吧,我带你过去。”楚阙转身往街里走,步子轻缓,“醉仙楼是这城里最气派的去处,掌柜的为人还算宽厚,就是规矩多些。我在那儿弹了大半年琴,跟他提过你,杂役的活计应当能成。”

杨莲亭赶紧跟上,听着楚阙细细讲酒楼里的门道,“前堂跑堂要眼疾手快,客人要什么得记准;后厨打杂得勤快,劈柴挑水不能偷懒。你性子爽朗,手脚又麻利,做这个正好。就是……”楚阙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点担忧,“那儿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有不少江湖客,说话做事得留神,别轻易与人起争执。”

“我省得!”杨莲亭拍着胸脯,声音响亮,“我力气大,不怕累,保证不给你添麻烦,也不惹事。”

两人穿过热闹的街市,街边叫卖声、马蹄声混在一起,远远就看见“醉仙楼”的金字招牌,红底鎏金,挂在朱红门楼上方,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楼阁雕梁画栋,飞檐下挂着铜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

楚阙领着他从侧门进去,边走边道,“我先带你去见掌柜的,他要是点头,过后再带你认认前堂、后厨的地方,还有你歇脚的小杂院。”

杨莲亭跟着他往里走,路过前堂时,瞥见满座的锦衣食客——有的摇着折扇谈天,有的举杯划拳,丝竹声从二楼传来,混着酒香、菜香,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暖。他悄悄攥紧了背后的布包,暗暗打定主意:可得好好干,不仅要混口饭吃,更不能辜负楚阙的好意。

等暮色沉下来,醉仙楼里的灯全亮了。朱红梁柱上挂着鎏金宫灯,光焰跳跃,把满楼的琉璃盏、白玉盘都映得闪着光。三层楼阁里满是宾客,猜拳行令声、丝竹管弦声裹着酒香飘出来,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楚阙领着杨莲亭往掌柜的房间走,路过二楼琴台时,还指了指,“我平日里就在这儿弹琴,忙完了要是得空,你也能过来坐坐。”

暮色刚把天际染成墨蓝,醉仙楼里已是灯火通明。朱红梁柱上悬着的鎏金宫灯,光焰跳跃着洒下来,映得满楼的琉璃酒盏、白玉餐盘都闪着晃眼的光,连空气里都飘着酒香与菜香,混着宾客的谈笑声,热闹得能掀翻屋顶。

杨莲亭捧着托盘在席间穿梭,脚步虽快,眼睛却忍不住往戏台那边瞟。刚过戌时,戏台上忽然垂下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鼓点敲了三下,八个舞姬踩着细碎的莲步飘出来,水红、粉白的舞裙拂过地面,衣袂上缀满的金片随着动作簌簌作响,像落了一地的星光。

忽听乐声陡然一转,最前头的舞姬足尖轻轻一点,竟借着戏台两侧垂着的绸带凌空而起。水红舞裙在空中铺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芍药,艳得夺目。她腰肢软得像无骨,旋转间金片飞闪,绸带在她手中翻飞,时而绕臂,时而缠腰,引得满场宾客拍着桌子叫好,喝彩声几乎盖过了乐声。

“哇……”杨莲亭看得忘了移步,手里的托盘晃了晃,差点从指尖滑下去。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舞,舞姬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柔媚,仿佛画里的仙子真的下了凡。

旁边的酒客笑着喊“再跳一个”,他也跟着傻乐,嘴角咧得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直到舞姬们屈膝谢幕,提着裙摆退到后台,轻纱缓缓收起,他还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嘴角的笑都没来得及收回,连楚阙抱着琴、缓步走上戏台都没察觉。

“发什么呆呢?”一个路过的伙计撞了他胳膊一下,压低声音道,“王掌柜刚往这儿看了,再愣着要挨骂了!”

杨莲亭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应着“来了来了”,脚步匆匆往后厨走,可心里却还想着刚才的一幕幕,水红的裙、翻飞的绸带,还有舞姬凌空时的模样,都像刻在了脑子里。他偷偷回头,往戏台方向又瞟了一眼,暗暗打定主意:明儿晚上,说什么也得再来看。

楚阙坐在戏台中央的琴前,素白广袖垂在两侧,指尖轻拨琴弦。悠扬的琴声顺着空气漫开,混着楼里的酒香,竟压下了几分喧闹。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气质清冷出尘,周身裹着层淡淡的光,连鬓边垂落的发丝都透着仙气,引得不少宾客停下酒杯,往戏台这边望。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台下立刻响起叫好声,一个穿着锦袍的富家公子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上台,笑着说:“楚公子这琴弹得真是绝了,我敬你一杯。”说着,就伸手去扶楚阙的胳膊,手指却故意往他手腕上蹭,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

楚阙早见惯了这种场面,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对方的手,“多谢公子厚爱,只是在下不善饮酒,恐辜负公子美意。”

那公子却不依,又往前凑了凑,手直接往楚阙的广袖里探,“喝一杯而已,楚公子何必客气?陪小爷我喝高兴了,赏钱少不了你的。”

躲在后台门口的杨莲亭看得清楚,心里顿时冒了火。他攥了攥拳头,却没冲动上前,楚阙说过要少惹事,他得想个法子。琢磨了片刻,他端着个空托盘,笑呵呵地走上台,“这位爷,您可真有眼光!楚公子的琴可是咱们楼里的招牌,不过您要是想喝酒,小的给您换个大杯?刚温好的女儿红,配着楚公子的琴音,那才叫绝呢!”

他一边说,一边故意往两人中间凑,手里的托盘轻轻碰了下公子的胳膊。那公子的注意力被引开,皱眉道,“你这小子,凑什么热闹?”

“这不是怕公子喝得不尽兴嘛!”杨莲亭笑得更欢,“您看台下这么多客人都等着听楚公子弹琴呢,要是您在这儿多待,大家该着急了。不如您回座,小的这就给您送酒过去,保证让您喝舒坦!”

这话既给了公子台阶,又点出台下有人等着,那公子愣了愣,看了眼台下望过来的目光,悻悻地收回手,“算你小子会说话,酒快点送过来。”说罢,便端着酒杯下了台。

杨莲亭目送他走回座位,才回头冲楚阙眨了眨眼。楚阙看着他那副机灵的模样,清冷的眼底泛起笑意。

这日,杨莲亭刚把最后一捆柴劈好,擦着额头的汗往柴房外走,就听见角落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他循声绕到柴堆后面,看见春溪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脚上那双新买的粉色舞鞋格外显眼,鞋面上却划了道长长的口子,沾着些柴屑。旁边站着三个年长的舞姬,叉着腰:“谁让你总抢风头?这下好了,鞋坏了,看你明天怎么上台!”“就是,活该有这报应,真当自己是头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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