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最后一丝温暖被黑沉沉的夜幕吞尽时,十一岁少年的手被爹娘握得紧紧的,爹的掌心全是冷汗,娘的手也抖得厉害,却死死护着他。
风裹着枯草的气息刮过,身后隐约传来马蹄声,还有粗嘎的笑——那是潞东七虎的声音,像磨钝的刀在骨头上来回刮,少年从小听到大,每一次都让他心脏往嗓子眼跳。
“跑!再跑快点!”爹的声音压得极低,由于鞋底子薄,脚下的石子硌得脚心生疼,少年却不敢停。他知道身后追的人里那个刀疤脸最狠,十几年前就盯着娘,娘选了爹,这人就没放过他们家。这些年以来,他们从南跑到北,住过破庙,躲过大山,从来没在一个地方住过超半年。
马蹄声越来越近,刀疤脸的骂声顺着风飘过来:“臭娘们儿!跑什么?跟了老子,保你们一家三□□命!不然追上了,先宰了你男人,再把你……”
娘的身子猛地一僵,攥着他的手更用力了,眼泪砸在他手背上,凉得刺骨。少年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他想帮他爹,可他才十一岁,能力有限,只能跟着爹娘拼命往前跑。爹突然往旁边拐,钻进一片矮树林。风吹得树叶刮得脸生疼,爹却跑得更急,直到前面隐约出现一点昏黄的光,那里是个驿站,门口拴着一辆马车。
“掌柜的!我们雇车!”爹冲过去,从怀里摸出几枚碎银子,塞给掌柜的。掌柜的见他们慌慌张张,又听见远处的马蹄声,没多问,赶紧把车套好。爹先把娘扶上车,再把少年抱进去,自己刚要爬上去,马蹄声已经到了驿站门口。刀疤脸的声音在外面炸响,“看见一男一女带个孩子没?往哪跑了?”
掌柜的支支吾吾,爹趁机钻进马车,压低声音对车夫说,“快!往东边的村子去!多少钱都给你!”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哒哒”跑起来。少年趴在车缝里往外看,看见刀疤脸的马停在驿站门口,那人盯着马车的方向,眼神像毒蛇,他心里一紧,赶紧缩回来,靠在娘怀里。娘抱着他,手还在抖,却轻轻拍着他的背,“别怕,别怕,很快就安全了。”
马车跑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慢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前面就是柳溪村了,再往前没路了。”
爹撩开车帘,外面是个小小的村子,炊烟刚冒起,几只鸡在路边啄食。他看了看四周,没发现追兵的影子,才松了口气,扶着娘下车。
少年跳下车,脚刚沾地,就觉得腿软,站在原地晃了晃。这时,旁边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走过来,看着他们带着行李,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你们是外乡来的吧?要找地方住?我家就在旁边,要不要帮忙搬东西?”
爹愣了一下,大概是太久没遇到这么主动帮忙的人,迟疑着点头,“多谢这位兄台。”
汉子说着,就伸手拎起地上的大包袱,力气很大,走得稳稳的。他身后还跟着个小娃娃,四五岁的样子,留着个锅盖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少年。
少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刚要挪开视线,那小娃娃突然跑过来,仰着脑袋,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你好漂亮啊,像仙女一样!我长大要娶你当媳妇!”
这话一出口,爹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噗嗤”笑出声,娘也捂着嘴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爹蹲下来,揉了揉小娃娃的头,“小家伙,这不是姐姐,是哥哥。”
小娃娃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盯着少年看了半天,然后绕着少年转了三圈,他停下来,挠了挠头,一脸困惑,“可是……哥哥怎么这么好看啊?比村里的姐姐都好看……”
少年的脸有点热,他从小就深知自己长得比别的孩子清秀,可还是第一次被人当成姑娘,还是个五岁的小娃娃。他别过脸,看见爹和那汉子在搬行李,娘站在旁边,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那是他很久没见过的、不掺着眼泪的笑。
汉子搬完东西,指了指旁边的院子,“我家就在那儿,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这孩子叫莲亭,淘得很,别跟他计较。”
小杨莲亭还在盯着少年看,嘴里嘀咕着:“哥哥……仙女哥哥……”
少年看着眼前的小村庄,看着憨厚的汉子和懵懂的小娃娃,又摸了摸娘不再发抖的手,心里突然有了点安稳的感觉。他不知道这里能不能久住,不知道潞东七虎会不会追来,但至少这一刻,风是暖的,爹娘的笑是真的。
几个月后,年关已至,瓦檐上积了层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少年屈膝坐在屋脊最高处,衣襟被夜风掀得微动。他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回头时,就见杨莲亭正踮着脚往上爬,小短腿在瓦当间蹭得满是雪沫,怀里还紧紧抱着个油纸包,生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哥哥,等等我!”小奶音裹着寒气,飘过来时还带着点颤,像是被冻得发紧。
少年伸手,轻易就把他提溜到身边。小杨莲亭坐稳了,立刻把油纸包往他手里塞,指尖冻得通红,却还咧着嘴笑,“我娘刚蒸的红糖糕,还热着呢,你吃嘛?”油纸破开个小口,甜香混着热气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少年没接,只望着远处天际。今夜是除夕,隔着几里地的镇子上,不时有烟花炸开,金红的光团在墨色天幕上散开来,又迅速坠下去,把下方的树梢都染得忽明忽暗。雪粒子还在飘,落在他发间、睫毛上,转瞬就化了,他却似浑然不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短刀,那是爹去年给他打的,刀身不长,却磨得极亮,刀柄处被他攥得光滑。
“小鬼,”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夜风还淡些,“你说,江湖是什么?”
杨莲亭正忙着把红糖糕掰成小块,闻言动作一顿,小眉头一皱。他把糕点举到嘴边,热气熏得鼻尖泛红,小奶音裹着满是困惑的调子,“浆糊?什么浆糊?”他歪着头看少年,眼睛亮得像浸在雪水里的星星,“娘说浆糊能粘纸人,还能糊窗棂上的红纸,哥哥要粘纸人吗?我去跟娘要面粉,咱们一起粘!”
少年低头看他,睫毛上沾着的雪星被烟火映得明明灭灭。小杨莲亭连“江湖”两个字都咬不真切,舌尖滚过声母时总含糊,便错听成了过年时家家户户都要用的浆糊。他看着小孩把掰好的红糖糕往自己嘴边递,指尖还沾着点糕屑,冻得发红的手指像刚剥壳的嫩笋。
“不是粘纸人的浆糊。”少年轻声解释,接过那块糕点。糕体还热乎,咬下去时甜意顺着舌尖漫开,混着面香压下了嘴里的寒气。他瞥见杨莲亭正攥着自己的袖口,粗布衣裳底下是温热的肌肤,隔着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小孩掌心的温度,那是从未握过刀、未沾过寒的温度,软乎乎的,带着寻常孩童的憨气。
而他自己,从记事起就跟着爹娘习武。天不亮就要在院子里扎马步,手腕被爹握着纠正出刀的姿势,练到指尖发麻、胳膊酸痛也不能停。短刀的重量早已刻进骨子里,掌心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连睡觉都要把刀放在枕边。爹娘总说,多练一分,将来遇到危险就能多一分活路,可他到现在也没明白,那让爹娘时刻提心吊胆、让他们颠沛流离的“江湖”,到底是什么模样。
“那江湖是什么呀?”杨莲亭追问,小手还攥着他的袖口,晃了晃,“是像镇子上的戏台子吗?有穿花衣服的人翻跟头,还能耍大刀!”他见过镇上戏班演的武戏,觉得那就是最厉害的模样。
少年没说话,只抬眼望向烟花炸开的方向。烟火又一次腾空,亮光照亮了他眼底的神色——有困惑,有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对未知的期许。雪粒子还在落,落在杨莲亭的发顶,积成了小小的白绒球。小孩浑然不觉,只顾着把剩下的红糖糕都塞进他手里,嘴里念叨着:“我娘说吃了甜的,冬天就不冷了。哥哥多吃点,下次我再给你偷藏一块儿。”
少年握着那块温热的糕点,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血脉往心口漫。他忽然觉得,或许杨莲亭说得也没错,此刻没有追杀、没有逃亡,只有檐上落雪、漫天烟火,还有手里甜得发暖的红糖糕,这样的日子,倒比那模糊不清的“江湖”更让人踏实。他低头,看见杨莲亭正盯着烟花拍手,小脸上满是欢喜,连冻得发红的鼻尖都透着雀跃。便伸手,轻轻拂去他发顶的雪,声音放得更柔了些,“等你再长大些,就懂什么是江湖了。”
杨莲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往他身边凑了凑,把小脸贴在他的胳膊上。粗布衣裳隔着两层布料,却依旧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像冬日里的暖炉,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大年初一的太阳出奇的暖,把院子里的积雪晒得滋滋冒水汽。杨莲亭扒着东方家的院墙,小半个身子探出去,眼睛直勾勾盯着院里练剑的少年。
少年穿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束着宽布带,手里的长剑舞起来时,只看见一道冷亮的光弧。剑光扫过院角的梅枝,枝桠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正扑了杨莲亭满脸。他也不躲,只眯着眼笑。
他早发现这东方家里总有些奇怪的东西。前几日他溜进去玩,看见墙角堆着用油布裹着的长条物,圆滚滚的,他以为是镇上卖的超大糖葫芦,刚要伸手摸,就被少年笑着敲了敲额头。还有回他看见少年在灶房熬东西,几个瓶瓶罐罐摆着,打开时飘出古怪的药味,少年说那是能让人不疼的药膏,他当时还傻乎乎地问能不能抹在冻红的手指上。直到后来,他看见少年把油布拆开,露出里面泛着冷光的剑,才知道那些“超大糖葫芦”原是能伤人的兵器,而药罐里熬的,是治刀剑伤的药。
“江湖人都要带剑吗?”杨莲亭趴在墙头上喊。
少年听见声音,收了剑势。长剑归鞘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额角还渗着细汗,一点不觉得冷。他走到墙根下,从怀里掏出颗蜜饯,剥了纸壳,塞到杨莲亭冻得发僵的手里。蜜饯是梅子味的,刚碰到舌尖就泛开酸甜,杨莲亭立刻含住,连手指都暖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