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常青还语气夸张地形容这茶叶多么金贵,直说自己对师弟多么多么阔气,要云扶光好好回报师兄。
敢情常青也是从云璧月那儿讨来借花献佛的。
云扶光也知道云璧月是个不喜欢多话的性子,也不再问了,看这意思应该又是要出门历练,只是不知道这叶无尘是个什么情况?
瞧了眼眯着眼喝茶的叶无尘,此时他像只刚睡醒猫咪一般浑身透露着一股慵懒的意味,但他的气息却很冷淡,全不似他那温文尔雅的外表,他们俩人的关系看起来不错,云璧月似乎在担心叶无尘。
云扶光回洞府收拾东西,刚阖上门就听见叶无尘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令他听清。
“为何带着他?”
“他上次也听到了你的事情。”
上次?难道是指先前在丹霞峰上无意间听到的清姬之事?
“哈,就因为这种理由?不怕他死了?”
“我在,他死不了。”
“你还是这么自信,要是我的实力也像你这般,他们也不会死了。”
“你何必?”云璧月的语气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怒意,又似乎是在恳求。
云扶光从未听过这样的语气,看似是动怒,实则是关心。
这个人的情绪从来是内敛约束的,像沉在坚冰里的一团微光,相处得久了,云扶光才能从他细微的面部变化里猜出一些心思。
还经常猜错。
粗糙的石头杯底碰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随后是长久的寂静,久到收拾好行李的云扶光不知道该不该在此时推门而出,打破这份平静。
“不怪我又能怪谁呢?”
叶无尘的嗓音带上一丝喑哑,他又抬手啜了一口茶水,但茶杯早已空了,他只是咽下了一口空气,嗓子便更加干涩发疼,疼出了一丝血腥味。
空气早已凝固,风静云止,不再有别的声音,气氛却突然缓和了一些。
叶无尘的音色重新温和起来,带上了一些暖意:“不如说说你的徒弟吧,你真看重他,为何?常青在你身边也有几十年了吧,也没见你对他如此。。。如此器重?”
他斟酌了一下,才说出“器重”这个词,但又似乎觉得不妥,云璧月对门下的每个弟子其实都差不多,但对云扶光却不单单是器重这么简单。
他不会特意表现出对某个弟子的偏爱,平日无事也不会主动找上哪个弟子。
弟子想见他,他有空就见;弟子要什么,他觉得妥当便给;弟子想学什么,他能教就教;就算弟子跑去学别的宗门的术法,他也从不约束。
他看起来很随和,却又总是若即若离、冷冷清清,好似对任何事情都不在意,弟子们在他面前总是无缘故的紧张,因而也没有过亲的人,就连常青也是如此。
但他会主动找上云扶光,在他所剩无几的私人时间去云扶光那儿看看,会在意到一些琐事,会时不时提到他,这些事情放在每个人身上都很正常,但在云璧月身上却显得格外奇怪。
云璧月的嘴唇张了张,正要解释些什么,但他又闭上了嘴,把那些话都藏进了肚中。
他习惯了沉默,解释反而让他为难。
看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叶无尘性味地挑起嘴角,忽然有些意兴阑珊,又或许是意料之中,他对这人的性子太熟悉,真要说了什么了才不合常理。
他放下举了良久的茶杯,坚硬的杯缘在柔软的唇上划下一道浅浅的印痕,他正打算起身,却听着一道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
“我也不想再做错了。”
那声音太轻了,叶无尘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惊愕地看着云璧月,这人仍是那副样子,彷佛刚才说话的人不是他似的。
叶无尘不知道这个“做错”指的是什么,但他不会不识趣地去追问,只要云璧月能开口就足够了,他的这一句不仅是对云扶光的特别,也是对叶无尘稍微敞开了一点心扉。
这实在太难得了。
叶无尘心情骤然好转,调侃道:“果然是心头好,就是不一样呢。”
察觉到云璧月骤冷的视线,叶无尘情不自禁笑出了声,一时之间,刺骨的寒意消失了,清晨的鸟鸣,风拂过叶面的飒飒声,似乎还有枝叶舒展,绿叶抽新的声音,先前的凝重气氛彻底消散了。
云扶光默默打开了门,他不知叶无尘是不是故意让他听到全部对话的。